15 December 2010

關於英文,奧莉菲亞想說的是...

侍應把奧莉菲亞帶到餐廳中間的六人座位。她在最左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向侍應要了一杯暖水,拿起在剛才輪候座位之時已經暗自選好了套餐的餐牌,看了又看。期間一個外籍男子坐了在她旁邊。她揮手呼喚侍應,叫了一客薄餅套餐,然後緩慢地喝一口暖水。

奧莉菲亞微微向右瞥了一眼,這位外籍男子,她剛才站在餐廳外的時候已經在留意他了。他不過是穿一套普通的恤衫西褲,配襯毛冷背心,外面再掛上一件黑色棉質長身外套,但奧莉菲亞就認為他是有點甚麼不同於其他男子的,大概是外國人身型高大,穿西裝特別好看。他不是特別帥氣,她只記得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輪廓深邃,很有氣質。

未幾外籍男子望過來。奧莉菲亞不禁滿臉通紅,並急速收起所有對他的遐思。她心想,如果她的英文好些的話,她大概可以跟他好好地交談一下,就好像那些荷里活電影之中,總有些場面描述一對男女或朋友在餐廳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間或發出陣陣哄笑的。奧莉菲亞愈想愈覺得羞愧,她想起今早上英文課的時候被老師要求答很簡單的問題,卻答不出來的窘態。「母語教學是腐敗的 ──」,奧莉菲亞腦中閃現這樣的句子,她絕對不討厭她的母語,只是覺得如果她能掌握多一種流利的語言,她的世界會變得很闊很闊,至少她在這刻可以坐得輕鬆一點。如果,如果。

那男子突然對她笑了一笑。她不由得緊張起來,靦腆地以夾雜著怯懦的微笑來回應他。奧莉菲亞不敢再望著他了,只顧低頭吃著雞翼,餐牌上是寫著「水牛城雞翼」的,她不知道甚麼是水牛城,是城市嗎?一個有很多水牛的城市?她印象中,水牛城好像是跟美國有關的,水牛城,water... cow... city?嘴裏含著一口咖啡的奧莉菲亞不禁偷笑起來,她的英語真的只到這個地步了(後來翻查字典,她知道「水牛城」應該是「Buffalo」才對)。因著她明顯的偷笑,那外籍男子又微笑著向她望過來了。

奧莉菲亞心裏祈求他千萬不要跟她說話,她一定會不懂對答的,她一定會聽不懂的,她連Buffalo都不知是甚麼。「不要再看過來了,前面那些女孩比我美十倍啊...」,她故意望向不遠處某個坐在二人卡座位的女孩,那女孩皮膚很好,臉龐和鼻子都是尖尖的,的確是個美人。此時她腦裏又不期然在胡亂翻譯著英文,幻想如果要跟男子談話的話,她將會談些甚麼,「The girl... has... good skin... umm... she is real... ly... beau... beautiful」。實在很爛啊,她知道,而她也知道在英文的世界裏,「 」是不存在的,要用" "才行。(對的,英文對她而言是一個世界,她自己存在的又是另一個世界。)

熱哄哄的兩個薄餅同時來到了,奧莉菲亞跟男子點的薄餅是同一款:芝士辣肉腸薄餅(pizza with cheese xxx...?)。男子拿起薄餅大口大口地吃著,奧莉菲亞不曉得外國的文化,拿起刀叉把薄餅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吃得很慢很慢,她連喝水都像品茗般慢。而其實她也不怎樣懂得使用刀叉,在切薄餅的時候她把刀用力地(或不小心用力地)切了在潔白的碟子上了,碟子隨即發出尖銳的聲響,她放下刀叉,學著那男子般,用手拿起薄餅來吃。「很好吃啊 ──」,她覺得薄餅很好吃,但她認為她不可以再停留在只懂形容薄餅是「很美味」的程度了。她不可以再這麼膚淺,她希望知道薄餅背後的歷史和故事,讓她在吃薄餅的時候,不止存在於「吃」這個動作裏面。

外籍男子吃得很快,奧莉菲亞才剛剛吃完頭盤,男子就已經把薄餅吃掉了。此時陣陣的聖誕音樂在餐廳裏漸漸響起來了,奧莉菲亞懂得哼著每首聖誕歌的旋律,然而她是不知道那些歌曲的內容的,她只大約記得有首歌好像是說鹿的,「不知甚麼甚麼reindeer,d m d m d f m~」。她又記得某次跟好朋友伊華去吃下午茶,伊華說她懂得唱所有的Christmas Carols,當時她問伊華甚麼叫Carols,英文很好的伊華一時之間也說不清(奧莉菲亞知道這是因為她的英語太好了,好得忘了某些字詞的中文。正如一個富有的人,錢包裏永遠不會有十元紙幣一樣...)。

男子在吃掉整個套餐之後拿起餐巾悄悄地擦嘴,奧莉菲亞看見,便為她手裏一直緊握的、沾了少許水的廁紙團而感到羞愧,男子一貫地微笑著結帳,然後頭也不回地向餐廳大門走去。奧莉菲亞呆呆地凝望著他壯闊的背影,想像剛才他是跟自己吃完一頓精彩的午飯才離去的。

直到連奧莉菲亞自己也覺得這種想像實在太天真的時候,她才突然覺得,在她那種彷彿被團團氣泡包圍著的生活裏,有些甚麼部分被徹底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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