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July 2012

浮沉


其實道理一向都很顯淺。

如果你沒能放鬆自己,你就會一直沉下去。(而浮上水面那一刻是多麼舒暢,幾乎所有窘迫都一散而盡,如果事情都有這樣簡單,就好。)

去游泳是因為,我重讀了王貽興的《無城有愛》,裏面的《載浮載沉》跟我現在面臨的經驗,很相像。「彷彿做甚麼都沒有用」。是的我會天真到為了一篇寫游泳的小說而去游泳。而如果還有些甚麼原因的話,那便是我覺得我有需要做點運動,嘗試做其他事去分散我的困擾。那是沒來由、也沒法好好說明的辛苦感覺,有時說了比不說好像更糟,於是我便有了一個想法:也許沉默下來,才是紓解的開始。

游泳不獨是游泳。跳進泳池之前的更衣過程,還有游泳之後的沐浴程序,我都故意放慢去做,這是為了要有「好好照料自己的身體」的感覺(在之前的一段情況很壞的時間裏面,我常常有傷害自己身體的念頭,旁人聽了,通常都掩飾著他/她的驚懼,含糊應付我繼而轉向另外的話題,其實我討厭這樣)。在泳池的更衣室裏,各人忙著做自己的事,換泳衣、把物品鎖好在儲物格內、吹頭、捧著旅行裝沐浴露洗髮露來來回回...,我也自顧自的打開行裝,但同時,窺探旁人的舉動。

那些瀟灑自如的女子總教人神往。她們毫無顧忌地在長形木椅子上脫下身上的衣服,赤裸的女體,分別只在於瘦還是肥。對我來說女體的分別,只在於肚子上有沒有疤痕,我不覺得我的疤痕很難看,但有次我去買內衣,試身的時候忘了把它遮住,的確是嚇了女店員一跳。自此我知道,即使有些東西我已經安然地接受了,對旁人而言,它依然是一件奇怪的事。我沒有覺得不快,只是想起,這其實也是旁人難以穿透的寂寞之一部分。

換上泳衣、將大把大把的頭髮塞進細小的泳帽、提著泳鏡和耳塞,其餘一切都放進黑色彷皮背囊(上面掛著某次跟維尼胡一起扭蛋扭中的妙妙貓匙扣),再放入儲物格。我穿的泳衣從來都是一件頭,最近身穿的是數日前在Piago百貨店特賣場買來的廉價泳衣,深啡色底色,中間有碎花的圖案,泳帽也是碎花,鮮橙色的,我故意選圖案較為誇張繽紛的,因為泳術不精,若是遇溺,大概救生員不會看不到我。當然這是幼稚的想法。

經過一道水簾便是泳池了,扶著鐵造的手架,一步步踩進水裏,池水通常很冷,起初我總是冷得無法動彈,要潛在水裏習慣一下,才開始游泳。我呼吸不知怎地總是很急促,沒能游完一整個直池,必須游一會兒又扶著池邊休息一會兒,而且公眾泳池人很多,要一邊游一邊避開其他泳客。在休息的時間裏,有時會見到溫馨的場面,四五歲的外籍小女孩,體型細小樣貌可愛,伏在她父親的背上,但原來她又是懂得游泳的(在主池游泳的小孩,泳術比成年人還要好),她父親揹著她一起潛進池中,不一會兒又浮上水面,就這樣潛著浮著,每當浮上來的時候小女孩就格格地笑,很開懷很沒顧慮的樣子;又有一個父親,架著眼鏡,身型很好,一副中產模樣,站在池邊嚴厲地教兒子游泳,即使到了池裏,他都從不潛在水裏,只顧著教兒子怎樣踢腳、怎樣把水划開。他兒子約莫五六歲,一味專心聽父親教導,沒敢違抗。

是爺爺教我游泳的。我升中一那年的暑假,人依然是愉悅的,那時跟弟弟住在爺爺家,一到中午便起程去樂富摩士公園游泳池(那是爺爺慣常去游泳的地方),祖母也來陪伴,游泳過後,我們便去附近的酒樓吃下午茶。所以當時我曬黑了,也胖了不少,但在那個時候我是簡單的,不會顧慮自己的膚色是黑是白,也不會在意身穿的衣服是祖母從街邊的攤檔買回來的、一百元三件的質料。樂富其實是我讀中學的地方,但這麼多年來最快樂的,只有升中一之前的這段游泳時光。姑勿論中學生活過得怎樣,如今我看見被領匯集團改造的樂富商場,只覺心傷無比。

弟弟的泳術是比我好的,爺爺說那是因為他懂得完全放鬆自己的身體。我總是很大力地游,生怕稍一放鬆便會跌進水底,永遠浮不上來。但我其實知道游泳不是這樣的。我也不應該是這樣的。愈捉得緊愈怕失去,好像愈會碰壁似的。其實我是知道的,我甚麼也知道,甚麼老套的道理都相信,我猜,讓我逐步墮進低處的原因可能只是因為我總是不甘心,總是以為多做一步、多用點力,事情也許就可以改變。但在一些情況來說(例如是,人的關係),彷彿愈在乎就愈虛無縹緲,我只得獨個兒呆在原地聽候發落,一面擔心這一輩子都沒法浮上水面,讓自己身處一個可以過得輕鬆無壓的地方。

潛在水裏面的時候,我就是在想這些東西。

然後離開泳池,帶著重重的身軀步向淋浴間洗澡,熱水讓身體安定下來。我細緻地把洗髮露和護髮素均勻地塗在頭髮上,按摩、沖水、吹乾。換好新的衣服,身上滿是泳池的氯氣味道,我不抗拒這種氣味,反而覺得身心也清爽了一些。穿上以前不常穿的球鞋,揹起行裝,朝出口走去。

我好像是到現在才突然明白過來,也許焦慮不過是由於多方面的失落,或曰缺失。雖然對於沒來由的恐懼感,我仍然是覺得擔心的,但似乎要令自己減退焦慮,也不全是沒方法。看來我還是比較安於自己去治療自己,有些事的確只有改變自己根深蒂固的想法,才可以解決得到。教我感到害怕的,其實是所有強迫我磨滅個性、得接受一套完全理性、走每一步都要思前想後想夠很多個角度的思維模式,因為沒法止住的思考其實是我的徵狀之一,我只渴望我能繼續天然地、赤裸裸地感受一切,莫論哀樂。

至少,我仍然是自覺的。

11 July 2012

焦慮

那種感覺我其實從未經驗過。一直以來,我只是持續地覺得自己不開心,但不開心的原因,無法述說。又或者反過來說,我總是無法真正「開心」起來、我開心得很不徹底,而且覺得,快樂必得透過對「悲哀」的某種程度上的「跨越」來獲得。

到了現在,我才確切感受到原來要赤裸地分享自己身體曾經/往後不知道還會不會再經歷的一些所謂「異常」,需要一定的勇氣。

在那段短短的期間裏,最常有的感覺,是恐懼和後悔。最近我獲悉、領悟到一個真相,那教我不寒而慄,不因為事而因為人,一個曾經與我十分貼近、我卻從來無從了解的人。由此我開始陷入一種深沉的懊悔之中,因為很久以來,自欺欺人的是我自己,我明知不會在這個人身上獲得對等甚至只是基本的愛、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她的本性,但我還是一頭栽了進去。

許多年。甚至彷若愛情。

然後,毫無朕兆地我決定不再欺瞞自己,我希望過一種屬於自己的生活。我有個性,但我也有脆弱的、一攻即破的地方,而這個人彷彿是我的死穴一樣。我明白在那些年月裏,一切其實基於我個人的選擇,我選擇黏附著她、我選擇把她的眼光心思都移植到自己的心上、我選擇接受她對我的所有責備和厭棄...,我竟然曾經那麼安然地,在如此情況之下過著活。至於那個真相,就像是導火線那般讓我覺得「確實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大抵是這種心理上劇烈的渴望轉變,致使我出現了那堆感覺,或曰「徵狀」。

先是後悔,後來是逐漸擔憂起來。我幻想出外會有人監視,因為憑藉一些我所知道的客觀事實,被監視不是不可能的。雖然朋友一再告訴我:不會的,怎麼會有人監視妳呢?是妳自己想太多了。我知道,我甚麼都知道 ── 最大的問題是:我一面清楚事情不如自己想像中嚴重,這甚至只是雞毛蒜皮的事,不值掛慮,但我竟然一面嚴重地擔憂害怕起來;我難以入睡、全身冒著冷汗,倘若入睡,便做著各種異樣的夢。失眠還是其次,我感覺到有些甚麼不斷在催迫自己,好趕好趕,趕到呼吸困難,但又非常理性地知道自己其實無事要趕...;我作不了任何決定,在購物後返回購物的地方一再驗證自己沒有買錯東西,哪怕只是一條價值四十元的裙子,我要確認自己沒有做錯決定,並且將不會後悔。

而我在每天與人接觸的生活裏,極為敏感。當我述說憂患,人們就像聽見了無聊的笑話一樣不置可否,我沒法分辨他們是因為覺得我的事不重要,還是覺得關心一個人,無需用言語表達。有些書寫我希望別人認真看待,卻又發現其實每一個書寫的人(又或者,不過是我所接觸認識的書寫的人)都一樣,不想面對別個書寫的人的威脅,基於那本來就非常狹窄的書寫圈。而一些「讀者」更甚,有空就讀沒空就不讀,卻在妳面前說「寫得幾好吖」,非常灑脫。

我的心是慌亂的,沒法安穩下來,卻總想安穩下來。如果你問我「為甚麼」會這樣,我真的只能答你:我不知道。

我把此種事情僅僅告訴我的兩位朋友。他們其中一人勸我致電某些醫院的電話,試試查詢,但我著實不想就這些情形而涉足醫療的網裏面,那是一條不歸之路,根據我讀過的書。後來我致電給修讀過相關學科的朋友,她向我解釋,有時雖然妳口裏心裏都跟自己說「沒事的」,但大腦其實還未接收到這堆訊息,所以才會出現那些徵狀。她說,現在妳最重要的是令自己的生活充實一些,甚麼都不要再想。

但我是無法不「想」的,我脫離不到思考的過程,而且一直思考到過度的地步。我不斷細想,出現這樣的狀況,絕不會只是因為一件事。我想起那些總會令我失落的理由:無法出版讓人熟知以「確認」書寫者甚至所謂「作家」的身份、擔心寫下的東西要不被抄襲要不就不被重視、母親沒來由的責備、在暑假裏「一定」要找到工作的壓力、先天和長期病患的本質問題...。我突然又想,失落是因為先天性格問題,還是後天遭遇問題?如此想來想去,還是沒能得到定論(我妄想在找到一個「定論」之後,我從此便能夠安定下來)。

這一切都讓我覺得好焦慮。我沒有想要自殺的念頭,但覺得自己好像被迫到盡處,壓根兒沒法前進。

我唯望可以透過閱讀、書寫,「釋放」那一點點沒來由就存在於我心志裏面的,莫名的東西。

9 July 2012

關於慈悲、堅持和愛 ── 訪范上達教授



作為肝臟移植專家,范上達教授地位超然,如果要用他在醫學界上取得的成就來定義他的超然,我們可以看看那一大堆銜頭:先別理會他擁有多少個博士學位、又是多少間外科學院的院士、做過多少突破性的研究、寫的醫學文獻如何備受國際引用、得過多少重大獎項、曾經是香港大學外科學系系主任、又是世界級肝科權威,光是他「換肝之父」的美譽,已教人目眩。

重點是:他對以上這一大堆驚人成就,根本不為所動。

是故這次的訪問,要說的並不是像坊間對他的報導那樣突顯他的成就,范教授為人樸實低調,對他而言,其實沒甚麼需要被「突顯」。但在今次短短一小時的訪問過程之中,我從他言行的細微之處,看得見他的偉大。

前言:「好人」傳聞

對於范教授肯答應接受我的訪問,其實我很意外。只因我不過是個大學生,我沒有挾著任何傳媒的名義,也沒有熟練的採訪經驗。范教授決定受訪,大概也是基於我們的緣份:廿一年前,我是范教授的病人。一九九一年一月,剛出生的我被證實患上先天性膽管閉塞,但當時,沒有人知道我其實需要換肝。直至同年十月,范教授在瑪麗醫院成功進行全港第一宗成人肝臟移植手術,聲名大噪。我被轉介給他,他提議我籌款到澳洲換肝(因為當時香港未有成人捐肝給小童的手術),於是我得以到達澳洲,接受父親捐給我的肝臟,並好好地活了下來。當時范教授亦有隨行,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一直以來,作為病人的我從家人、不少醫生護士口中和傳媒報導之中也聽過,范教授很「好人」。而關於他「好人」的描述,多數是由於他為人儉樸,身為教授卻沒有住大屋揸靚車;他謙卑,得到耀眼的成就卻從不自大張狂;他對病人很好,臨做手術之前,他握緊病人的手為他們祈禱,為病人施手術過後又孤身一人在夜裏巡房、貼切跟進病人的狀況。如此全情投入自己的工作而不帶半分疲憊,對很多醫生來說,也許已經很難做到。

而他願意接受我這個病人的訪問,此事本身已經可以見證到他的包容,我有理由相信,如果是主流媒體說要訪問他,他是會拒絕的。「唔好報導我咁多啦,已經好夠架喇,哈哈」,在訪問當日,范教授一開始就笑著這樣說。

徹底低調

我問范教授,當初為甚麼想做醫生?「我以前家境不是特別好,讀醫科是想有份安穩的工作,不用憂柴憂米」,原來范教授選擇做醫生是出於一個現實的考慮,這個答案,跟我在他的報導上所看到的有點不一樣,范教授即時補充:「我做醫生的理由真係唔係咁偉大架咋,哈哈」。

范教授笑得很羞澀,他似乎不是一個喜歡和習慣把說話舖陳得很動聽的人,這也反映了他實事求是、不花巧的性格本質。問他覺得一個醫生應有的形象是甚麼,他爽快地說:「呀,我都冇諗過呢樣野」,可見他是實幹型。「我的方法是先要盡量做好自己的工作啦,其實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有時都幾難去應付咁多記者,很多記者霎時間打電話來問問題,有時我都未必識答,對一些事如果完全不知情,答了都幾危險吓」,范教授喜歡低調,做自己該做的事,「始終做研究要用很多工夫和時間, 而且要很專注,都沒有多餘時間去應付外來的事了」。

以范教授的地位,其實他是可以做很多醫生以外的事的,但他沒有。他從來都沒有宣傳自己,又不以自己的成就為傲, 「我得到那個獎的時候,都唔覺得係咩嚟嘅啫,我事前都冇同人講」。「那個獎」,指的是「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一等獎」,獲獎的原因是范教授帶領他的團隊成功進行「成人右葉活體肝移植」手術,這項手術,是全球首例,也是移植史上的重大突破。但對范教授而言只屬「冇乜野啫」,這句「冇乜野」,說來沒有刻意、沒有造作,也沒有那種扮成滿不在乎的樣子,對獎項有這樣的取態,其實源於一顆謙卑和不斷求進的心。

「我估唔使講咁多野掛,哈哈哈。太高調冇乜意思,有時你講的都不是你做的,講了出來卻做不到,這樣就無謂了」,的確,關於范教授的資料和軼聞,在網上實在很難找得到,而他的專訪,來來去去都只得那麼一、兩個。

想開創先河,要「唔怕俾人罵」

但「換肝之父」其實絕非過譽。一個人能夠被稱為某個界別「之父」,其實已經有在「創造」這個層面上非常有貢獻的偉大意思,不管范教授對這個美譽看得有多淡然,他始終是創下了很多奇蹟。觀乎香港肝臟移植的歷史:在一九九一年之前,香港還未有「換肝」這回事;九一年十月范教授進行了全港首宗肝臟移植手術;九六年,范教授開創以右肝葉作移植的先河,這就是剛才提及過的「成人右葉活體肝移植」手術了。

「其實想到用右半肝作移植,都是慢慢演變出來的,當時左半肝移植的方法幫不到太多人,所以想到,不如試試右肝移植吧」。人體的肝臟,左面比右面細小,在肝臟移植的歷史裏面,醫生只會取左半肝作移植,因為左肝移植風險較低。但在香港,需要換肝的多是男病人,屍肝的數目又不多,故此捐肝者多半是男病人的伴侶 ── 體型小的人如果要捐肝給體型大的病人,用左半肝,實在不夠。

當然相對來說,要移植體積較大的右半肝,難度會高出很多倍。范教授說:「當時很多外科醫生都覺得不應該做這項手術,認為做不到、很危險,但我們切肝的基本技術其實不錯,都有一定信心,相信成功機會是高的。而且這個手術真是有好處,可以令病人好好生存下去。」

但即使抱有信心,想施行新技術依然會受到一些阻力。范教授當初提出嘗試以右半肝進行肝臟移植的時候,大部分人都覺得沒可能,但他選擇堅持下去。「在大學或者醫院工作的同事,大部份都想幫人,不過很多人覺得用書本上或者文獻上的方法就最安全了,其實這樣始終幫不到每個病人。技術一定要有進步,原地踏步基本上是沒意思的」,范教授就是希望嘗試實踐自己想出來的新方法,「試新方法要很小心,要有很多計劃,而且要考慮很多不同因素。就好像走綱線一樣,心驚膽跳、步步為營,如果出事了,很多人可以攻擊你,因為你不是按本子和傳統方法去做事。所以想試新技術,都要唔怕俾人罵至得,哈哈。」

如此看來,范教授自有他的批判和反叛精神,「在大學工作的醫生其實都有新的思維,只是有些人不敢把它實踐,怕做出來不妥就會被指責,所以不敢做新嘗試。」像范教授那般成功的人,果然是有勇氣和冒險精神,「有時一些技術真是可以做得到的,咪博一博囉,最後可以應用在病人身上,過程辛苦都沒有所謂。做醫生都係為病人啫,唔係真係為出名。」

終於右肝移植這項新技術成功了。范教授用堅持、執著和不斷嘗試的毅力告訴我們:It is possible

最重要的還是病人

成功研究出右肝移植手術,范教授固然很高興,但這種喜悅的來源,非因發明新技術帶給他的榮耀,而是因為病人。「做得到這項手術很開心,可以幫到很多人,病人又感激,見到病人好,就會有動力繼續做下去,而且做得更好」,范教授談起病人的時候,臉上是泛著微笑的,「哈哈,病人的feedback是推動力吧,你看到他們給你的體會和感受,見到他們和他們的家人都很開心,因為病醫好了。其實做醫生,都是想這樣而已。」

教授言談至此,我已經暗自感動起來了。他這一席話足夠讓我們明白,為甚麼名利於他如浮雲,「病人的感激,其實令我覺得我做的事很有價值。做研究的推動力始終在病人身上,而不是追求獎項和名利,那些都是by-product罷了。」名利只是副產品,這個觀念大概沒能放進多少人的腦海裏。

「如果你同情病人,就會想方法幫他們解決問題。但如果你覺得既然大家知道的所有方法都幫不到就不去幫,覺得可以算數的話,就可能永遠停在那個地步了。」對病人的愛,其實是范教授成功的關鍵,沒有憐憫,就沒有想進步的渴望,就沒有實實在在去做研究的動力了。范教授笑說:「所以我多年來都是在前線工作,雖然沒可能替所有病人診症,但一直以來都對著病人,哈哈。要透過跟病人談天,多些溝通,才體會到他們的感受。」「有時病人很絕望,希望你幫他,如果我們想到一些方法是可能做到的,就試一試囉,幫到就幫,至少給他們一線希望和機會。」

范教授很注重病人的體會和感受,這正是他與別不同之處,也是一般醫生較難顧及到的地方。「其實醫生的態度最重要,病人來找你,自然會有期望,你怎樣對待他們,會影響他們對你的信心」,范教授的體貼,居然細微到設身處地的地步。他認為醫生要有一種caring attitude,要有想幫病人的心,繼而想出幫到他們的治療方案。

現在的社會,醫療糾紛愈來愈多,范教授認為很多時都是因為醫生的態度,「有些醫生覺得自己高高在上,是病人來找他而不是他去找病人,又沒有把病情詳盡解釋,有時甚至不肯解釋,引起很多誤會。」這個情況,在公立醫院更甚。在政府醫院,病人沒有自己固定的醫生,醫生本身也沒有自己的病人,兩者不是處於一種長期的互信關係,對此范教授也覺可惜:「有些醫生會覺得,你只不過是這間醫院的其中一個病人,又不是我的private patient,我不需要去煩,也不一定要用很多時間去關心你。」他指出,這樣會導致醫生和病人的距離愈來愈遠。

作為「高高在上」的換肝之父,范教授依然可以覺得一些醫生高高在上,憑此點我們已經可以知道,他的謙卑到底達到了哪種程度。而根據我的覆診經驗,我問范教授:會不會是醫生和病人之間的溝通有盲點呢?醫生的出身,跟病人始終有些分別,要他們明白病人,未必人人做到。「其實,係睇佢地有冇心嘅啫,好多時口講冇用,要用個心」,范教授一語道破醫患矛盾的真相。

也不是沒有挫折

范教授的醫學之路彷彿平步青雲,全因他對醫學投注100%熱情,心無旁騖。「但我不是完全臨危不亂的,我間中也會出事,哈哈,不過最重要是從失敗中學習,下次便懂得處理突發事。」范教授笑著說:「挫折?梗係有啦,醫不好病人,就是挫折了。」對於他此種極有承擔的心,我禁不住說:「教授,有時醫不好一個病人,其實未必關您事架喎。」

「咁又係。例如有些腫瘤很『惡』,又或者有些病人一來到情況已經好差了,我都幫不到他們。有時手術後病人有併發症,我都會有挫敗感」,范教授想了一想,又說:「唔,其實唔多唔少都關我事,不過都要學習面對,下次做得更好啦。冇人係perfect架嘛,始終有好多遺憾事。」有多少個醫生,會把治不好病人的責任歸咎於自己?

范教授自1976年醫科畢業之後,便一直瑪麗醫院工作。問他在瑪麗開不開心,他說:「都算係開心,不過瑪麗仍然有很多無辦法在短時間內解決的缺點,例如手術室不足夠、醫護人員也不足夠,以致很多病人要排隊排很久,這個問題至今都沒有被解決。」他說,其實手術室的運用可以更好,一切都是制度的問題,亦是編制上、思維上和工作態度上的問題。

對於由他「一手湊大」的肝膽胰外科部門,他表示滿意。「唔,都唔錯,我們創造了不少奇蹟和新的手術方式,算是世界知名吧」,說罷,臉頰泛紅。

我再問他一個比較敏感的話題:自從年前在養和醫院工作之後,覺得和在瑪麗工作有甚麼分別?「養和的效率很高,可能因為病人少些,在養和做的手術比以前更多,其實每次手術都是一次獨特的經驗,手術做多了,我的領會和思考都比以前多了」,他暗暗笑著,說:「我再將呢啲經驗帶返嚟瑪麗,同我啲staff分享,講俾佢地知點可以做得好啲,哈哈哈哈。」

成了一間著名私家醫院的頂級醫生,范教授的著眼點竟然都不是金錢,而是手術經驗,而且像做「臥底」一樣,把在私家醫院體會到的經驗,分享到公立醫院那邊去。這樣的醫生,懷著的不是「仁心」,還會是甚麼?

後記

我問范教授除了行醫以外有甚麼興趣,他說平日很忙,很少看電影,就算看電視都只是看新聞,「我夜晚訓覺前會『立』吓本National Geographic,叫做睇吓囉,都訂咗好多年喇」。他說最喜歡的還是行山,「行山的時候,甚麼都放開了,有些事行行吓山會突然諗得到,有新的思維。人身處大自然之中,自然會開心啲。我參加毅行者,好處是訓練意志力,可以應用在手術上」,日常的興趣,亦是與醫學有關,「我行咗九年毅行者喇,都唔知仲可以行多幾多年,始終我年紀大了」。聽到他這樣說,我不無感慨。

我再問他,多年以來有沒有些甚麼座右銘?他也是大笑著說:「哈哈,我冇乜點諗呢啲野架喎。」范教授似乎很少會想多餘的問題,因為很多事,他都切切實實做了出來,無需用言語多說。

後來范教授想了一想,便說:「中學畢業的時候寫紀念冊給同學,我寫了句『自強不息』,到今日都是這樣想。冇乜人幫到自己,係自己先幫到自己,哈哈哈哈。」


後後記:一件趣事

在訪問結束之前,我把年前在玩具店扭中的一個肝臟模型扭蛋送了給范教授,他甚為喜歡這個精緻的模型,一拿起它就幾乎沒放下過了。沒料到他問我:「甚麼是扭蛋?」於是我花了一些時間,向他解釋扭蛋是甚麼 ── 我突然發現范教授對於娛樂的認識,就等於一般人對醫學的認識一樣:缺乏深入的認知。哈哈。

但這個就是他了,一個無論對醫學、對病人都保持最純粹的赤子之心,一個執著認真,又非常可愛可親的他。


參考資料:
1.  范教授個人簡介:
     http://www.ldlt.hk/en-US/abouttheauthor.htm
3. 「范上達的纖纖十指」:
4. 「一命換一命的肝臟移植 ── 范上達悲嘆:病人太多,捐肝太少」:http://paper.wenweipo.com/2007/01/29/SY0701290001.htm
6.  香港大學外科學系肝膽胰外科網頁:
7.  范教授《Living Donor Liver Transplantation》全書內容:http://www.ldlt.hk/index.htm 
8. 范教授Facebook專頁:http://www.facebook.com/#!/pages/%E8%8C%83%E4%B8%8A%E9%81%94%E6%95%99%E6%8E%88-Professor-Sheung-Tat-Fan/129388940497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