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July 2012

浮沉


其實道理一向都很顯淺。

如果你沒能放鬆自己,你就會一直沉下去。(而浮上水面那一刻是多麼舒暢,幾乎所有窘迫都一散而盡,如果事情都有這樣簡單,就好。)

去游泳是因為,我重讀了王貽興的《無城有愛》,裏面的《載浮載沉》跟我現在面臨的經驗,很相像。「彷彿做甚麼都沒有用」。是的我會天真到為了一篇寫游泳的小說而去游泳。而如果還有些甚麼原因的話,那便是我覺得我有需要做點運動,嘗試做其他事去分散我的困擾。那是沒來由、也沒法好好說明的辛苦感覺,有時說了比不說好像更糟,於是我便有了一個想法:也許沉默下來,才是紓解的開始。

游泳不獨是游泳。跳進泳池之前的更衣過程,還有游泳之後的沐浴程序,我都故意放慢去做,這是為了要有「好好照料自己的身體」的感覺(在之前的一段情況很壞的時間裏面,我常常有傷害自己身體的念頭,旁人聽了,通常都掩飾著他/她的驚懼,含糊應付我繼而轉向另外的話題,其實我討厭這樣)。在泳池的更衣室裏,各人忙著做自己的事,換泳衣、把物品鎖好在儲物格內、吹頭、捧著旅行裝沐浴露洗髮露來來回回...,我也自顧自的打開行裝,但同時,窺探旁人的舉動。

那些瀟灑自如的女子總教人神往。她們毫無顧忌地在長形木椅子上脫下身上的衣服,赤裸的女體,分別只在於瘦還是肥。對我來說女體的分別,只在於肚子上有沒有疤痕,我不覺得我的疤痕很難看,但有次我去買內衣,試身的時候忘了把它遮住,的確是嚇了女店員一跳。自此我知道,即使有些東西我已經安然地接受了,對旁人而言,它依然是一件奇怪的事。我沒有覺得不快,只是想起,這其實也是旁人難以穿透的寂寞之一部分。

換上泳衣、將大把大把的頭髮塞進細小的泳帽、提著泳鏡和耳塞,其餘一切都放進黑色彷皮背囊(上面掛著某次跟維尼胡一起扭蛋扭中的妙妙貓匙扣),再放入儲物格。我穿的泳衣從來都是一件頭,最近身穿的是數日前在Piago百貨店特賣場買來的廉價泳衣,深啡色底色,中間有碎花的圖案,泳帽也是碎花,鮮橙色的,我故意選圖案較為誇張繽紛的,因為泳術不精,若是遇溺,大概救生員不會看不到我。當然這是幼稚的想法。

經過一道水簾便是泳池了,扶著鐵造的手架,一步步踩進水裏,池水通常很冷,起初我總是冷得無法動彈,要潛在水裏習慣一下,才開始游泳。我呼吸不知怎地總是很急促,沒能游完一整個直池,必須游一會兒又扶著池邊休息一會兒,而且公眾泳池人很多,要一邊游一邊避開其他泳客。在休息的時間裏,有時會見到溫馨的場面,四五歲的外籍小女孩,體型細小樣貌可愛,伏在她父親的背上,但原來她又是懂得游泳的(在主池游泳的小孩,泳術比成年人還要好),她父親揹著她一起潛進池中,不一會兒又浮上水面,就這樣潛著浮著,每當浮上來的時候小女孩就格格地笑,很開懷很沒顧慮的樣子;又有一個父親,架著眼鏡,身型很好,一副中產模樣,站在池邊嚴厲地教兒子游泳,即使到了池裏,他都從不潛在水裏,只顧著教兒子怎樣踢腳、怎樣把水划開。他兒子約莫五六歲,一味專心聽父親教導,沒敢違抗。

是爺爺教我游泳的。我升中一那年的暑假,人依然是愉悅的,那時跟弟弟住在爺爺家,一到中午便起程去樂富摩士公園游泳池(那是爺爺慣常去游泳的地方),祖母也來陪伴,游泳過後,我們便去附近的酒樓吃下午茶。所以當時我曬黑了,也胖了不少,但在那個時候我是簡單的,不會顧慮自己的膚色是黑是白,也不會在意身穿的衣服是祖母從街邊的攤檔買回來的、一百元三件的質料。樂富其實是我讀中學的地方,但這麼多年來最快樂的,只有升中一之前的這段游泳時光。姑勿論中學生活過得怎樣,如今我看見被領匯集團改造的樂富商場,只覺心傷無比。

弟弟的泳術是比我好的,爺爺說那是因為他懂得完全放鬆自己的身體。我總是很大力地游,生怕稍一放鬆便會跌進水底,永遠浮不上來。但我其實知道游泳不是這樣的。我也不應該是這樣的。愈捉得緊愈怕失去,好像愈會碰壁似的。其實我是知道的,我甚麼也知道,甚麼老套的道理都相信,我猜,讓我逐步墮進低處的原因可能只是因為我總是不甘心,總是以為多做一步、多用點力,事情也許就可以改變。但在一些情況來說(例如是,人的關係),彷彿愈在乎就愈虛無縹緲,我只得獨個兒呆在原地聽候發落,一面擔心這一輩子都沒法浮上水面,讓自己身處一個可以過得輕鬆無壓的地方。

潛在水裏面的時候,我就是在想這些東西。

然後離開泳池,帶著重重的身軀步向淋浴間洗澡,熱水讓身體安定下來。我細緻地把洗髮露和護髮素均勻地塗在頭髮上,按摩、沖水、吹乾。換好新的衣服,身上滿是泳池的氯氣味道,我不抗拒這種氣味,反而覺得身心也清爽了一些。穿上以前不常穿的球鞋,揹起行裝,朝出口走去。

我好像是到現在才突然明白過來,也許焦慮不過是由於多方面的失落,或曰缺失。雖然對於沒來由的恐懼感,我仍然是覺得擔心的,但似乎要令自己減退焦慮,也不全是沒方法。看來我還是比較安於自己去治療自己,有些事的確只有改變自己根深蒂固的想法,才可以解決得到。教我感到害怕的,其實是所有強迫我磨滅個性、得接受一套完全理性、走每一步都要思前想後想夠很多個角度的思維模式,因為沒法止住的思考其實是我的徵狀之一,我只渴望我能繼續天然地、赤裸裸地感受一切,莫論哀樂。

至少,我仍然是自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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