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July 2012

焦慮

那種感覺我其實從未經驗過。一直以來,我只是持續地覺得自己不開心,但不開心的原因,無法述說。又或者反過來說,我總是無法真正「開心」起來、我開心得很不徹底,而且覺得,快樂必得透過對「悲哀」的某種程度上的「跨越」來獲得。

到了現在,我才確切感受到原來要赤裸地分享自己身體曾經/往後不知道還會不會再經歷的一些所謂「異常」,需要一定的勇氣。

在那段短短的期間裏,最常有的感覺,是恐懼和後悔。最近我獲悉、領悟到一個真相,那教我不寒而慄,不因為事而因為人,一個曾經與我十分貼近、我卻從來無從了解的人。由此我開始陷入一種深沉的懊悔之中,因為很久以來,自欺欺人的是我自己,我明知不會在這個人身上獲得對等甚至只是基本的愛、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她的本性,但我還是一頭栽了進去。

許多年。甚至彷若愛情。

然後,毫無朕兆地我決定不再欺瞞自己,我希望過一種屬於自己的生活。我有個性,但我也有脆弱的、一攻即破的地方,而這個人彷彿是我的死穴一樣。我明白在那些年月裏,一切其實基於我個人的選擇,我選擇黏附著她、我選擇把她的眼光心思都移植到自己的心上、我選擇接受她對我的所有責備和厭棄...,我竟然曾經那麼安然地,在如此情況之下過著活。至於那個真相,就像是導火線那般讓我覺得「確實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大抵是這種心理上劇烈的渴望轉變,致使我出現了那堆感覺,或曰「徵狀」。

先是後悔,後來是逐漸擔憂起來。我幻想出外會有人監視,因為憑藉一些我所知道的客觀事實,被監視不是不可能的。雖然朋友一再告訴我:不會的,怎麼會有人監視妳呢?是妳自己想太多了。我知道,我甚麼都知道 ── 最大的問題是:我一面清楚事情不如自己想像中嚴重,這甚至只是雞毛蒜皮的事,不值掛慮,但我竟然一面嚴重地擔憂害怕起來;我難以入睡、全身冒著冷汗,倘若入睡,便做著各種異樣的夢。失眠還是其次,我感覺到有些甚麼不斷在催迫自己,好趕好趕,趕到呼吸困難,但又非常理性地知道自己其實無事要趕...;我作不了任何決定,在購物後返回購物的地方一再驗證自己沒有買錯東西,哪怕只是一條價值四十元的裙子,我要確認自己沒有做錯決定,並且將不會後悔。

而我在每天與人接觸的生活裏,極為敏感。當我述說憂患,人們就像聽見了無聊的笑話一樣不置可否,我沒法分辨他們是因為覺得我的事不重要,還是覺得關心一個人,無需用言語表達。有些書寫我希望別人認真看待,卻又發現其實每一個書寫的人(又或者,不過是我所接觸認識的書寫的人)都一樣,不想面對別個書寫的人的威脅,基於那本來就非常狹窄的書寫圈。而一些「讀者」更甚,有空就讀沒空就不讀,卻在妳面前說「寫得幾好吖」,非常灑脫。

我的心是慌亂的,沒法安穩下來,卻總想安穩下來。如果你問我「為甚麼」會這樣,我真的只能答你:我不知道。

我把此種事情僅僅告訴我的兩位朋友。他們其中一人勸我致電某些醫院的電話,試試查詢,但我著實不想就這些情形而涉足醫療的網裏面,那是一條不歸之路,根據我讀過的書。後來我致電給修讀過相關學科的朋友,她向我解釋,有時雖然妳口裏心裏都跟自己說「沒事的」,但大腦其實還未接收到這堆訊息,所以才會出現那些徵狀。她說,現在妳最重要的是令自己的生活充實一些,甚麼都不要再想。

但我是無法不「想」的,我脫離不到思考的過程,而且一直思考到過度的地步。我不斷細想,出現這樣的狀況,絕不會只是因為一件事。我想起那些總會令我失落的理由:無法出版讓人熟知以「確認」書寫者甚至所謂「作家」的身份、擔心寫下的東西要不被抄襲要不就不被重視、母親沒來由的責備、在暑假裏「一定」要找到工作的壓力、先天和長期病患的本質問題...。我突然又想,失落是因為先天性格問題,還是後天遭遇問題?如此想來想去,還是沒能得到定論(我妄想在找到一個「定論」之後,我從此便能夠安定下來)。

這一切都讓我覺得好焦慮。我沒有想要自殺的念頭,但覺得自己好像被迫到盡處,壓根兒沒法前進。

我唯望可以透過閱讀、書寫,「釋放」那一點點沒來由就存在於我心志裏面的,莫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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