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要為它再說些甚麼的話,那就是:近年我每次走到現實的那條街道,便更加覺得小說裏的情節,不是沒可能發生。
《堆疊》
我在城市的旺盛區租住了一個單位,每天我都被窗外刺眼的閃紅閃綠色招牌嚴重騷擾,使我不能入睡繼而決定購置黑色布簾把一切遮蓋。
有一晚我怎也睡不著,便輕輕撥開窗簾,冷冷地觀看街上的人群。當時未算太晚,而且這兒是最繁盛的地區,所以仍出現「人群」。窗外除了招牌也是招牌,只是大小不同。街上有一間售賣果汁和小食的店舖,這店子總是有很多人排隊輪候購買食物,據說這兒最有名的是芒果汁。右面一間光碟店同樣排列著長長的人龍,這裏的光碟一般都比外面售賣的來得便宜,大概這是店子受歡迎的原因。然後我又看見一間時裝店,不論是青春少艾還是上了年紀的搔首弄姿的婦女同樣乖乖地排著隊,我很奇怪為何這店子的顧客年齡層分佈那麼廣泛。
無意地我瞥見左上方的報紙攤檔旁有穿著西服的男人在列著隊,他們從口袋掏出銀包預備付錢;右下方的日式餐館外人龍一直維持著驚人的排隊食客數量;中間果汁小食店的前面又是一列長長的人龍,我把半個身子伸出窗外觀望,原來他們正輪侯演唱會門券。
漸漸地,整個旺盛區內已經沒有「人群」,而變成一列又一列整齊而蜿蜒曲折的人龍。人龍分別從不同的店子裏伸延出來,充塞所有街道,到了街道都沒有任何空餘的位置讓人走路的時候,人們便理所當然地踏在站立於地上的人的頭顱上,他們木無表情。被踐踏的人也沒有各向踐踏者提出任何投訴。全個旺盛區依然旺盛嘈雜,但只有商場的聲音,交通燈的聲音,而沒有人所發出的聲音。
人們腳踏著頭顱,到了擠滿的時候,又有另一群人踏在頭顱上的頭顱,他們就這樣一層疊一層,沒有呼叫,沒有怨言。沉默不語,眼神卻流露著希冀,滿心期待著早日輪到果汁小食、潮流衣服、報紙雜誌、餐館座位,和演唱會門券。
所有店舖都充滿了人,他們一層疊著一層,一層疊著一層,他們疊到我的窗子來了,我連忙把窗關上。我走出房子跑上天台,人們堆疊至天台的高度,便停止了。── 刊《第三十六屆青年文學獎文集》
人們走進天台,一穿著小背心和熱褲的少女「堆疊者」走在人群的最前面,她對我說:「沒有了,我們無從選擇了,我們只得透過排隊,去換取我們心愛的物件。我們所愛的東西、想得到的東西太多了,而城市太擠迫。你看,地面還容得下人嗎?我們無從選擇,城市的人,都進退失據。」
這是個如此不堪的城市。人們表面上守秩序守規則,其實都只不過在追求他們想要的物件。那麼物件又有何意義?因十多年前回歸而變得愈發多人移民到此的擠迫的這城市,這個前殖民地,真是再沒有出路嗎?真是要迫得人踏著人,腳踏著頭顱,偉大的頭顱,來成全自我的人生嗎,得到自己追求的東西嗎?
未幾,上層的人們因為下層的人遲遲未有動態而躁動不安,他們開始打起來,四周恢復吵鬧面貌。於是人們因為下層人頭顱的移動而開始像圍牆般倒下。少女和婦人互相拉扯頭髮,西裝男士的領呔被索緊,他們不能呼吸。地面的果汁、小食、光碟、門券一一被拋到天上,讓人們去搶奪。天空有芒果汁鮮黃的顏色,也有咖哩魚蛋的味道。我站在天台,不知所措。
我們的城市,真是非常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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