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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January 2014

異地


是十一月的事了,懶惰的我這一年來沒怎樣寫,從收到編輯樂敏的電郵到文章真是刊登出來,都花了幾個月的時間了。期間我終於去了一直期待著的彼岸,而且過了非常充實愉悅的夢幻日子。一年前的我是不會猜到,後來的路,似乎並沒有想像中的灰暗茫然。希望之後也如是。

至於文章,批評不少呢,不過自從我弄清楚自己其實並不屬於那種想像中的「文藝圈」之後,就覺得除了躲起來多寫多讀,就沒其他辦法去獲得書寫上的進步了。我想我是很缺乏自信的,也無法變得很sociable,當我注意到自己所認知的是那麼微薄的時候。
《異地》
也許,所有事情最美好的部分都發生在它未發生的時候。是以當我回想在跟K的相處之中到底有甚麼部分可以算是美好之時,我居然要用力地,僅僅想出那些我們計劃著要去哪裡、做些甚麼的,光是傾談的時光。

要見到K並不容易,每次他從隔了一個海岸的地方來到我城,我就覺得他又好像陌生了一些。在老遠的機場、相見的一刻,我們就被這種陌生感包圍,好像必得把僅是文字或聲音上的溝通和真實見面之間的違和感慢慢消融,到大家都把那陣尷尬的陌生化去為止,我樂觀地想這只是每對遠距離的情人最普通不過的感覺,畢竟互傳短訊、談電話和見面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事情。見到他穿著裇衫牛仔褲拖著行李,遠遠向我走來,到底還是觸動的,心裏就是跟自己說:眼前的就是實實在在的K,我親愛的K。於是那些因為分隔和更多難以言說的原因而帶來的猜疑、躁動和不安,彷彿就能暫時拋開。

大概因為K始終來自彼岸,我常暗自覺得他對我城不如我想像中的熟悉。即使他曾經在這裏住過一段短的時間,帶著外來者眼光的他每次也會忍不住說:你們這邊真的好擁擠。事實上我們幾乎已經超越了擠迫,我跟K說,數年前還是高中學生的我寫過一個小說,那是在我城的旺盛區發生的故事,地面已經不足以讓人走過,途人開始踏到別人的頭上走,並一層一層的堆疊起來,結局以整個旺盛區塌掉收場。我不知道這些念頭從何而來,只是覺得小說中的事到了現實的今天,並不是沒有可能發生 ── 應該說,其實已經悄悄發生著。

某日走到旺盛區那著名的大街,正有大量途人圍了在陝窄的街道之間,把路完全堵塞,我身在遠處寸步難行,只得跟著前面的人群緩慢地前行。人群的蠕動令我想起了我的小說:我們是要走到別人的頭上了嗎?後來逐漸走近那個圍圈中間,才知道途人正分成兩派互相對罵喊叫口號,而罵戰引起的理由,比小說更荒謬。不過這樣的場面近年在我城並不罕見,對K身處的彼岸而言,人們表達對權力擁有者的質問和抗議更是常有的,也同樣由荒謬的事件開始。

我並不特別抗拒這種擁擠。我知道,這是K的專業所在和他所關心的領域,也其實,是每個人應該關心的領域。

只是如果你知道自己每天都要在我城相同的擁擠環境裏迴環往復,你不會有K的從容。我指的是我每天必須經歷的另一種擁擠:每天我上完某些無可無不可的課,跟那些總是無法與之親近的大學同學稍稍道別過後,便展開我一個人的走走逛逛,覺得要待在街上久一些,彷彿要沾上甚麼城市氣氛,但現實所見的卻僅是無止境的消費消費和消費,還有極度的擠迫。那種到處可見的窄小馬路,小巴和的士上落客、貨車私家車停泊霸佔、經過的各種車輛都同時在僅僅三條行車線上駛過或停留,與人爭路,我經常覺得車子要駛出這條馬路幾乎不可能,然而此種擁擠的運作卻天天如常發生。大概我是永遠沒法經歷想像中的城市感覺的,那種置身其中、享受各種新鮮潮流、得到該有的活動空間、工作餘暇時間可以分配得很合理、活得跳脫簡單而輕盈...,全都是幻想,或者久經逝去的過往。(所以我才說,美好只會發生在那個一切都未發生的時候。)

我總是在心裏盤算著隔岸的K沒法明暸這些境況,因他從未長時間經歷我城的喧囂、流動和變換 ── 只是在剛過去的一段不算很短的時間裏,因著假期,我們得以在我城有終於不像過去每次僅有三、四天這種模式的相處。由此我發現K對我城的了解或者更甚於我,我訝異於他對每個陌生地方的急促適應能力,這絕對跟他以往豐富的旅行經驗有關,好像是無論到了哪個地方,他都能快速看見當中的結構和規律,並找到安然地讓自己身處其中的方法。可能也基於他這一年來一直撰寫著跟我城有關的述說,當他以在平日工作裏向人施展著的專業口吻和神情,向我慢慢講解在述說以外,他對我城人的性格、習慣的見解之時,也同樣讓我驚訝:外來人就是能夠看出我們的盲點,也把我們的特徵掌握透徹。我們活在我城,自然不過,少有思考生活底裏的脈絡和源由,所以K常讓我彷彿突然又醒悟了些甚麼,有時便是他提出疑問,我才知道自己原來從沒關心過些甚麼。他就像是為我對自己一貫以來,自以為對我城滿有熱愛和了解的這種信心,打了一記耳光。

但就算怎樣懂得分析我城,K依然無法掌握對我城而言非常重要的:語言。他跟著我像嬰孩般牙牙學語,在我們相處的片段之中算是滑稽但又很愉快的畫面。我想,我對我城最強烈的堅持,就是它語言的咬字和發音了,這是明顯可以區分我城和我城之外的人最容易的方法。也許並不是為了要刻意區分些甚麼,這只是我覺得自己彷彿對K多了幾分把握的幼稚想法。K總是不及我那般著緊我們之間,比我年長十數年的他,早已經歷過我目前在經歷的一切苦惱、掙扎和鬱悶,並以仿似處變不驚的態度去面對自己的人生了。教他感到有趣和值得的,是一個排除了我以外的、他極個人的人生嗎?我常為此種擔憂呆想很久很久,直到聰明的K閱讀了我的眼神,輕聲問我一句:妳還好嗎?

我還好,我說。然後K必定會叫我別想太多了,帶著那種總是洞悉所有的神情。然後K緊緊抱著我,以彼岸的語言唱了一首當地著名的安眠曲,他溫柔地說:睡吧,我的愛。

所以我總是一再投入他的懷抱。

── 然而關於跟K之間的一切,我卻沒能在人前緩緩細訴,以說著情話一樣的腔調和神態。基於彼岸我城之隔,基於他那敏感的身份。唯獨我對K的時而懷想時而質疑,至今仍難以斷裂,一如對無法實現的美好的不斷幻想,一如擠擁卻其實空洞無力的城市生活,一如我們不斷重覆的相擁和爭執,總是來回往復、恆常無間。
── 刊《字花》第六十四期 

27 August 2012

堆疊

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篇,寫的時候我十八歲,也就是唸中六的時候,現在看來,當然是覺得稚嫩了。我記得這是在中六的第一課文學創作課上寫下的,當時老師給的題目是「排隊」,時限是兩小時左右。後來我把它刪改一下,把題名改作「堆疊」,再拿去投稿。

如果我要為它再說些甚麼的話,那就是:近年我每次走到現實的那條街道,便更加覺得小說裏的情節,不是沒可能發生。
《堆疊》

我在城市的旺盛區租住了一個單位,每天我都被窗外刺眼的閃紅閃綠色招牌嚴重騷擾,使我不能入睡繼而決定購置黑色布簾把一切遮蓋。

有一晚我怎也睡不著,便輕輕撥開窗簾,冷冷地觀看街上的人群。當時未算太晚,而且這兒是最繁盛的地區,所以仍出現「人群」。窗外除了招牌也是招牌,只是大小不同。街上有一間售賣果汁和小食的店舖,這店子總是有很多人排隊輪候購買食物,據說這兒最有名的是芒果汁。右面一間光碟店同樣排列著長長的人龍,這裏的光碟一般都比外面售賣的來得便宜,大概這是店子受歡迎的原因。然後我又看見一間時裝店,不論是青春少艾還是上了年紀的搔首弄姿的婦女同樣乖乖地排著隊,我很奇怪為何這店子的顧客年齡層分佈那麼廣泛。

無意地我瞥見左上方的報紙攤檔旁有穿著西服的男人在列著隊,他們從口袋掏出銀包預備付錢;右下方的日式餐館外人龍一直維持著驚人的排隊食客數量;中間果汁小食店的前面又是一列長長的人龍,我把半個身子伸出窗外觀望,原來他們正輪侯演唱會門券。

漸漸地,整個旺盛區內已經沒有「人群」,而變成一列又一列整齊而蜿蜒曲折的人龍。人龍分別從不同的店子裏伸延出來,充塞所有街道,到了街道都沒有任何空餘的位置讓人走路的時候,人們便理所當然地踏在站立於地上的人的頭顱上,他們木無表情。被踐踏的人也沒有各向踐踏者提出任何投訴。全個旺盛區依然旺盛嘈雜,但只有商場的聲音,交通燈的聲音,而沒有人所發出的聲音。

人們腳踏著頭顱,到了擠滿的時候,又有另一群人踏在頭顱上的頭顱,他們就這樣一層疊一層,沒有呼叫,沒有怨言。沉默不語,眼神卻流露著希冀,滿心期待著早日輪到果汁小食、潮流衣服、報紙雜誌、餐館座位,和演唱會門券。
所有店舖都充滿了人,他們一層疊著一層,一層疊著一層,他們疊到我的窗子來了,我連忙把窗關上。我走出房子跑上天台,人們堆疊至天台的高度,便停止了。

人們走進天台,一穿著小背心和熱褲的少女「堆疊者」走在人群的最前面,她對我說:「沒有了,我們無從選擇了,我們只得透過排隊,去換取我們心愛的物件。我們所愛的東西、想得到的東西太多了,而城市太擠迫。你看,地面還容得下人嗎?我們無從選擇,城市的人,都進退失據。」

這是個如此不堪的城市。人們表面上守秩序守規則,其實都只不過在追求他們想要的物件。那麼物件又有何意義?因十多年前回歸而變得愈發多人移民到此的擠迫的這城市,這個前殖民地,真是再沒有出路嗎?真是要迫得人踏著人,腳踏著頭顱,偉大的頭顱,來成全自我的人生嗎,得到自己追求的東西嗎?

未幾,上層的人們因為下層的人遲遲未有動態而躁動不安,他們開始打起來,四周恢復吵鬧面貌。於是人們因為下層人頭顱的移動而開始像圍牆般倒下。少女和婦人互相拉扯頭髮,西裝男士的領呔被索緊,他們不能呼吸。地面的果汁、小食、光碟、門券一一被拋到天上,讓人們去搶奪。天空有芒果汁鮮黃的顏色,也有咖哩魚蛋的味道。我站在天台,不知所措。

我們的城市,真是非常繁華。
── 刊《第三十六屆青年文學獎文集》

14 July 2011

無論如何,都開心

【投稿的文章首次被刊登,雖然不知為甚麼作者名稱會變了「IRIS」(而不是「周綺婷」),又不知為甚麼投稿欄目由「文藝面油紙」變成「空想文藝讀本」(我的小標題其實圍繞著「面油紙」而作);雖然,也不是甚麼嚴肅的作品,只是把我平日開的玩笑寫成一篇,但刊了出來,總是好的。】

《眉,妳怕油嗎?》吸油對象:徐志摩日記《愛眉小札》

徐志摩最為人熟悉的當然是詩作《再別康橋》,然而即使他怎麼「揮一揮衣袖」,也是「揮不走一額面油」的了 ── 他作品內濃郁的文藝腔明顯是油份過多的表現,我有理由相信它們已經達到水油失衡的狀態,恐怕面油紙實在不足以扭轉油爆局面。在他眾多作品之中,《愛眉小札》可以說是油爆的極致 ── 熱戀中的他以最毫無保留的感情(100%包含油份),全心全意傾注於他的摯愛陸小曼(別名「眉」)。這些日記(根本是情書嘛)當中的肉麻和一廂情願,實在可以想見。

濫情指數:「100%油脂分泌!」《愛眉小札》是那種會令人怵目驚心的文字,其極盡的濫情絕對讓大家明白到在愛情面前,我們可以變得何其不真實 ── 徐志摩滿有fantasy的寫道:「眉,我悲極了,我胸口隱隱的生痛,我雙眼盈盈的熱淚,我就要你,我此時要你,我偏不能沒有你,喔,這難受……」、又突然激動問「眉,你怕死嗎?眉,你怕活嗎?」── 而明明陸小曼就是沒有他也可以呀,她說她「想到鄉間去過活」,讓徐志摩「聽了頂歡喜」,不過是因為她在追求他罷了(愛情多虛偽!),徐志摩居然會相信名門出身、野性難馴的陸小曼會肯隨他去過平淡日子,並以(估計是)撒著嬌寫下的這句「你這孩子其實是太嬌養慣了!」來回應,實屬好天真好傻。

手下無情指數:「他需要一支強效控油啫喱!」

在我暗暗嘲笑徐志摩「咁嘅大話都好信」的同時,其實亦被日記中的「眉,我來獻全盤的愛給你,一團火熱的真情,整個兒給你……」迫到喘不過氣來。皆因此番語調實在難頂,要知道即使不同人對肉麻的接受程度各有不同,它也該有個限度 ── 至少在大學教授向我們講解此日記時,作為四十後、經常創作油爆七言詩的他也忍不住打了個深深的冷顫說:「好鬼骨痺」。可見《愛眉小札》的油份已達「氾濫」之化境,不信的話可以試讀以下代表句(請準備面油紙,3,2,1!):「眉,你真玲瓏,你真活潑,你真像一條小龍!」(摩,你真文藝,你真濫情,你真會寫一堆面油!)

刀下留人指數:「愛情是盲目的,原諒佢吧啦!」我著實也應該給予幾分同情給徐志摩的,誰叫他被陸小曼駕馭得這麼徹底呢?戀愛讓這位油爆詩人失去理智,面對著如斯美好的伴侶,沒人會不發瘋的。《愛眉小札》之功用除了是可以讓一眾非才華類男子倣效之外,也是讓人發白日夢的好材料:如果有這麼一位才華男子寫下這堆熱刺刺的情書給我,不管他有多麼濫情、多少面油,我都會一一接受並為之興奮的,或許到時我也會變成徐志摩,拿出雙倍油份傾注於一段非理智而不可預計之戀情:「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卻一切,我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要了,因為我甚麼都有了。」

── 刊《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