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鍾醫生在急症室認識,當時,我是他的病人。
現在,我們已經成了朋友。作為長期病患者,我從未感覺到自己能夠真正跟自己的醫生成為朋友 ── 直至那次去急症室求診,遇上了鍾醫生。診症期間,除了對病情的專業判斷之外,他還問起我日常的興趣,大概因為我們都是愛寫作的人(鍾醫生是專欄作家),所以談得特別投契,當天他好像比我說得還要起勁投入,我知道他不多不少是為了令我不要太擔心自己的身體狀況。那時我便覺得,他跟其他醫生很不一樣,至少,他比很多醫生有心。
心之練造
也許要從社會上大部份人都很重視的 ──「背景」── 說起。
鍾浩然,內地出生,十歲來港,中學就讀於大角咀銘基書院,當時的他仍然住在板間房。一九九六年港大醫科畢業,如今是瑪麗醫院急症室副顧問醫生,同時是香港大學醫學院榮譽臨床助理教授。
「點解想做醫生?我想救人囉。」七、八歲的時候,還未來港的鍾醫生去過一個葬禮,眼見人人都哭得傷心,他第一次萌生「不想有人死」的念頭。這個被他形容為「幼稚」的念頭,在他腦中卻一直暗自滋長。今時今日他成為一個急症科醫生,和兒時心願可謂非常貼近:救情況危急的病人,讓人跟死亡的距離拉遠。這樣的出發點,純粹到不得了。
在香港,「做醫生」是一種成就和榮耀,不少醫生出身優厚,讀名校、出自醫生名人世家、身懷各種興趣技能…,此等背景非常普遍,所以,鍾醫生算是異數。他不諱言,銘基書院是草根學校,收的多數是家境貧窮的內地學生。「有次我聽到一個電台節目訪問鮮魚行學校的梁校長,其實他是我中學的師兄,他說自己本身在政府學校做校長,高薪厚職,但他自願選擇在鮮魚行教,是因為可以幫到很多如果不施以援手就解決不到教育問題的人。當時我覺得好震撼,校長說的完全是我所想的。哈哈,不愧是銘基人,我們就是這樣思考的。」鍾醫生說得非常雀躍,這我就知道,他一點也沒有為自己的草根背景感到羞恥過,反而滿懷感激。
「我想起《舒特拉的名單》裏有一句說話:『救人一命,如救蒼生』,這句話一直放在我腦海裏,我覺得,做醫生就是要這樣。我做了醫生這麼多年,對這句話真是很有感覺。作為醫生,除了救一個病人之外,其實還救了病人附近的所有人,父母、兄弟姊妹、朋友。一個人死了,身邊的人其實好慘,連鎖反應好大。就算是延醫或者令病人不舒服、無法正常生活,其實都破壞了病人的家庭以致所有人的生活。所以醫生是偉大高尚的,不因為金錢和社會地位,而是我知道我救到人,改變到世界。」 ── 有多少個醫生,會這樣想?
在雞蛋和高牆之間
曾經在全港醫護人員愛心頒獎禮上獲得「最具感染力獎」的鍾醫生,一直以來把病人放在第一位。在急症室工作多年,教他最難忍受的絕對不是病人,而是龐大的醫療機構。他試過為了維護病人的利益而跟同事產生爭執,對方的反應卻冷淡得難以想像,只輕輕的回應:「關你咩事?」。「醫管局很龐大,如果有事發生了,病人總是得不到公正客觀的裁決,權益得不到保障,除非件事明顯錯到冇得抵賴囉。」鍾醫生皺起眉頭,開始激動起來。
「記得當時我跟同事說:對我而言,病人永遠是雞蛋,醫管局卻是高牆。雖然我是醫管局的人,但我不會站在高牆那邊。在雞蛋和高牆之間,我永遠會選擇雞蛋,而你,是高牆的一份子。」「高牆雞蛋論」,是日本作家村上春樹年前在耶路撒冷文學獎頒獎禮的演辭之中,一個曯目而有力的比喻。當然,鍾醫生的那位同事就算聽得明白,也未必聽得入心。
作為病人,「高牆式」的醫生我見過,也深知投訴無用,某程度上更是蠢事,只因在龐大的制度(龐大的人數,而當每一個人都相信並依從制度)之下,病人根本沒可能挑戰到一個機構。「病人和醫管局之間的權力分差太大,病人沒有金錢和權力去改變醫管局的決定。但總要有人幫他們,而我就是選擇幫他們的人。」鍾醫生誠言,醫管局經常強調的「以人為本」,當然只是漂亮的說法,事實上不是人人做得到。
對他而言,好的醫患關係是以病人為中心,並且把病人當成朋友介紹來的朋友。「當所有病人都是朋友介紹給我的朋友,我一定不會對他不好,一來不想影響朋友,二來不會影響自己,雖然大家不是很熟悉,但因為有微妙的朋友關係,我點都會對佢好啲。」鍾醫生承認,他不會高尚到把病人當成家人般去看待,但他很著重病人的感受,甚至代入病人的角度,想想病人想得到怎樣的幫忙。
「我會問他們:你想我怎樣幫你?其實在急症室,幫人好簡單,有病就去醫治、開藥就是了,但這樣只是完成了責任,未必真正解決到病人的問題,他們可能有其他問題,譬如說跟家人關係不好、沒人照顧,知道這些,我便嘗試用我認識的方法去幫他們。」在醫管局這塊高牆浸淫多年,難得的是鍾醫生從來未忘本性,心裏一直銘記自己當初為甚麼選擇做醫生。一切,都發自內心。
一些事,明明在發生
有一次經歷,令鍾醫生很難忘。去年佛誕,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北歐女子來求診,她剛生了兒子,因為長期餵母乳導致乳腺發炎,要立即做手術。但女病人的丈夫翌日便要離開香港,兒子又仍然要依靠母乳,外科病房又不容許她跟兒子一同入院,手術又一定要做…。在重重難題之下,鍾醫生嘗試找方法幫她:把女病人收入婦科病房,再找外科醫生診治,希望可以行使酌情權。
鍾醫生隨即收到婦科醫生的電話,說這樣不合規矩,因為女病人是外科病人,「唔關婦科事」;他再致電投訴部門尋求協助,對方斬釘截鐵:「呢啲唔係我地醫管局嘅責任,係病人嘅責任,叫佢搞掂先好入院啦」,更想出要女病人立即聘請外傭(而當日明明是紅色假期)此等荒謬的「建議」;鍾醫生再提出把女病人的兒子收入兒科,但對方又指孩子沒病,不得入院。
鍾醫生被迫把女病人收入外科病房,他跟女病人說,希望即日給她做手術,盡快讓她在丈夫離港之前回家。但未幾又面臨連串問題:外科醫生不肯立即做手術,因為「按程序」要替病人照超聲波,確認她是否真的乳腺發炎(又明明,已經在急症室診斷過了),而放射科醫生因為當日是假期,不肯為她照超聲波,認為她的情況「不算危急」。
結果,女病人簽下自願離院書,走了。
以上事例,我們可以知道,為了避免「出錯」和承擔責任,一些人會完全服從虛無的制度和指引,而忽略活生生的、「以人為本」的,「人」。
「在醫院,大部份人都說guideline,對病人,他們可以說出『唔關我事』這樣的說話,你可以了解他們是用甚麼思維方式。最大的問題是:為甚麼醫院沒有想過一些方法去處理這類問題?眼下分明是發生著一件事,為甚麼可以視而不見?我真是接受不到『唔關醫院事』這類說法。」
夕陽部門
眼前的鍾醫生滿腔熱誠,如果新一代的醫生有一半像他,實是病人之福。可惜的是,愈來愈少人會選擇成為急症科醫生。「急症科切切實實是一個專科,專在要懂得處理危急病情,例如中毒這些情況。其實急救程序是很複雜的,不是每個醫生都懂得急救。急症科醫生所認識的層面要很廣泛,學的東西很多,也很辛苦,加上現在醫管局人手又不夠,所以新一代的醫學生都不會選擇急症科。」
再者,急症科可以說是沒有私營市場的,賺錢不多,自然不受歡迎。鍾醫生感嘆現在世代不同,急症科醫生的真正意義畢竟是依附在大醫院,不會賺到大錢,所以迎合不到現在的人想做醫生的那種「工作他條、有社會地位、有錢」的誘因。既然在急症室賺不到錢,新人也甚少加入接受訓練,但上一輩老了也要退休,如此下來,這科的從業員少,病人卻只會愈來愈多,工作也會愈來愈辛苦。「這樣根本是一個惡性循環,」鍾醫生不無氣餒,「除非政府或者醫管局意識到急症科醫生是寶貴資源,用特別待遇去吸引人才囉,哈哈」。我也笑了,深知要得到高牆那邊的體諒,簡直難過登天。
急症室的工作那麼辛苦,鍾醫生有想過離開嗎?「對我來說,其實無論怎樣,我都是不會走的。這份工作對我來說很有意義,又是我當年的願望,有心做就不會算著做了多少、做得多辛苦。」對於這個答案,我一點也不覺意外。
後記
訪問至此,我已經沒有打算去問鍾醫生「對未來有甚麼展望」這種沒意義的問題了,聽他分享的經歷,怎能不覺氣餒?我唯有問他:「平時會做些甚麼去舒緩壓力?」「我有大量的興趣,哈哈。我很喜歡閱讀,文史哲、音樂、軍事,甚麼都讀,又喜歡寫作,甚麼都寫。還有潛水滑雪行山旅行攝影,我在這些活動學到很多,可以應用在平日的工作裏!」鍾醫生的偶像,是福爾摩斯,「我覺得診症就像查案一樣,病人提供病情的資料,我憑藉所學的知識,找出病因,幫助他們。」我好奇再問:「工作那麼忙,太太有沒有抱怨?」「其實夫妻相處之道,都係在乎包容嘅啫。我知好老套,不過係真嘅,哈哈。」
鍾醫生是一個非常活潑健談的人,說起嚴肅話題的時候卻格外認真,這種形象,跟我當日在急症室見到的那個風趣的他,有點不一樣。「有心」更是他最最與別不同的地方,如果有讀過他寫的專欄,不難發現他極其熱愛自己的工作,對病人,他更彷彿從沒有麻木過。在重重醫療架構之下仍能保持熱誠和真心,對很多人來說,絕非易事。
他讓我重新想起那個植根在我心裏已久的道理:多人走的路不一定是好的,卻一定很擠迫。「我從不介意自己做跟其他人不同的事,身邊的人全部都看著股票上上落落,有些醫生上著班都會講股票,但如果我因為這樣而覺得自己都想賺這麼多錢,跟隨其他人的做法,漸漸就會徹底改變我本來的價值觀。所以有些事是不可以讓步的,一定要堅決。不是屬於我本性又影響我的東西,我會排斥。」
有些信念,的確是需要我們去捍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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