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我會跟同學去北角海旁吃下午茶,那裏對我而言就像一個全新的地方,我以前好像真是從未踏足過。會考時期讀王貽興的《路中拾遺》,知道他小時候住皇都大廈,我竟然也不知危險地跑上皇都大廈的天台,那裏破落殘舊,但也因它的破落和殘舊,它大概是一個孕育創意的好地方。此後我對北角算是有點留意,但認識的也只限於電車兩旁的路,例如長長的英皇道。直到升了上大學,我在乘坐快線過海巴士的車程上經常注意到和富中心前面的海旁大道,覺得在那裏看海應該會很美,於是有次叫朋友M陪我去,我們成功闖入和富中心這個私人屋苑,坐在花圃上看被高架天橋擋住了的夕陽。很多時我都幻想自己住在港島區,因為我在九龍這邊出生、長大,對它實在有點厭。在中學三年級之前,我對港島區的認識僅限於601號過海巴士路線所及的地方,和由中環到瑪麗醫院的55號小巴途中所經過的、對我而言極其迷幻的西營盤,那時我還以為英皇書院是一座只有外國人才可以入住的宿舍,哪曉得它原來是間中學。中三過後我才知道我的世界太膚淺,香港其實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不發掘都不知它有趣的地點,只是我未及認知和發現。我所接受的屋村中學教育並不會教導我,甚麼是殖民地時期的建築,甚麼是英式淑女禮儀。
直到升上了位處北角半山的樹仁大學,我對港島東部算是有點親切感,起碼我覺得東半山的神秘感好像減退了一點,以前我並不知道那裏有學校有豪宅,那裏的路那樣窄小,卻竟然容得下許許多多的私家車。去年我的大學生活沒甚麼特別,我只自顧自的在刻意孤立自己,都不知為了甚麼。今年也許是心態轉變了,覺得有人陪沒人陪都一樣,心情倒是輕鬆了不少,於是也樂於發掘平時少有踏足之處。到現在我仍然沒法辨清,到底是我身處年齡層的文化出了問題,還是我自己出了問題。
最近放學後,我常常乘坐27號巴士到北角,它的總站在北角碼頭。有次我發現那裏原來有渡輪去觀塘,便貿貿然坐船去了,那個被稱為「候船室」的空間充滿了六十年代的氣味,我只是暗自在微笑,默默想起了《阿飛正傳》的場景,加上中午時段坐船的人不多,那種氣息就更有異於平日所接觸的、沉悶的商場和地鐵了。船程有十數分鐘,當渡輪離開北角的時候,我不斷引頸仰望兩道高架天橋,我知道上面有很多條行車線,車子會在上面不以為然地駛過,從不看我一眼。
有兩個星期四,我跟S到北角海旁的太興茶餐廳吃下午茶,這個時段人不太多,我點過這兒著名的燒味飯和冰鎮奶茶。窗外是有貨車停泊的小路,和被臨海屋苑佔據了的晚霞。看見窗子上雪白的聖誕裝飾,我心裏不知要歡喜還是寂寞。因著放學後的疲憊和散漫,我跟S談了很多不著邊際的話,但我們笑得很開懷,S說要看我在課堂上寫下的七言絕詩,我說我的古詩一點古典感覺都沒有,而我其實從來都不特別喜歡古文。當我緩慢地把西多士切成十六等份的時候,S說:「其實作為朋友,妳都幾稱職吖」,我笑了,說「不,妳比我更懂得關心身邊的人」。
黃昏是個漫妙的時段,我看著在S身後,雲的輪廓逐漸模糊,一如我心裏那團亂糟糟的、卻不曾宣之於口的感覺那般;直到黑色的天空出現,我們才慢慢地,結帳離去。在經過北角地鐵站那些由小朋友所繪的壁畫之時,S總是在竊笑,說壁畫上那兩個女孩子的頭被畫成像屁股一樣。S要上班,而我卻回家浪費著時日。
數天之前,當我和J辛苦地完成了那份新聞課程的功課,而我又順利地推掉補習課堂之後,在寒風之下我們去吃著名的北角雞蛋仔,二人分吃一底。之前跟J去花墟採訪,當日我正值感冒,暈眩到好像不知自己在做甚麼似的,但在琴行街排隊輪候著雞蛋仔的時候,我清醒地跟J談論著今個聖誕會否又是lonely Christmas的問題,J說至少有一群同事陪著她過聖誕,她也不算寂寞。後來我和J都覺得冷,索性躲在北角地鐵站未入閘的某個區域吃著雞蛋仔,再乘坐將軍澳線回家。
我暗自想起自己每年也覺得聖誕理應要有些甚麼,但我總欠缺著甚麼,而且當我被迫對住某一群人的時候,那是寂寞之上的寂寞吧。但反正聖誕過後就是新年,新年過後又總有節日,年年如是,聖不聖誕,其實也沒分別吧,那些所謂「聖誕時才感到的微小幸福」,也不過是我多餘的想像罷了。
只是,我想起自己快要廿一歲了。二十有一,這個「一」似乎又有重新開始的意味,我只怕要重新開始的是一個循環,我怕自己會一直存在於這個循環裏,沒法逃離,也沒有人會把我拉出來。在列車逐漸遠離北角之時,我這樣害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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