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October 2012

Dr. Holmes

那個「名醫訪談系列」讓我笑了,其實,哪有甚麼系列呢。

跟我「傳奇地」在瑪麗醫院急症室認識的鍾醫生將要出書了,上次訪談過後在又一城邊走邊談,他才向我提及過想出版一本叫《聽筒下的福爾摩斯》的書,四個月後的今天,他已經在為將要出版的書默默耕耘,過著一段除了診症之外就是寫稿的日子了。而我,也被某代筆工作弄得一頭煙,正是鍾醫生說的:「開始為出版社撰寫書本」(但,絕沒有「踏上作家之途」...)。世事,往往就是那麼估你唔到。

還是要再次說聲謝謝呢,謝謝鍾醫生肯做我的白老鼠,其實事到如今我也不怕直言:你的這個訪問,我自覺是寫得最好的,比我很重視的范教授那篇更好(估我唔到...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的確達成了由「病人」這個令我心情會變得極為複雜的身份,變成簡單的「朋友」(讓我不禁莞爾的「Iris小姐」)這樣膚淺的願望。(相關訪問見 http://chowyeeting.blogspot.hk/2012/06/blog-post_4753.html )

以下是將會出版的《急症室的福爾摩斯》節錄:
救人一命 如救蒼生

2012年4月底的星期一,我在急症室有過一段奇妙的經歷。因為在工作中常把病人視為自己的朋友看待,這樣的經歷在我的行醫生涯裡其實也並不罕見。

「你的墨水筆挺漂亮的,只是不知道你有沒有墨水?」風華正茂的姑娘甫坐下,便緊盯着我手中的筆,半調侃、半示威地說。 

我二話不說,憤筆疾書,在紙上以行書寫下李商隱的詩句「滄海月明珠有淚」,以文雅的方式回應了挑釁。酒逢知己千杯少,碰巧姑娘也是同路人,於是我不消一刻就通過了考驗,而且很快就熱切地交談起來。原來小妮子患有嚴重的先天性膽管疾病,出生不久便在本港肝臟手術權威范上達教授的協助下進行了大型的手術,往後的一生還要接受漫長的治療。她在某大學就讀中文系,曾拿過全港青年小說創作比賽的獎項,直言並不特別喜愛中文,但立志當作家。當她得知我在本地數份報刊寫過專欄文章時,難掩酸溜溜之情,眼中不經意地透露出對自己命途多舛的怨艾。她謂我能當上專欄作家只因我的醫生身份,而她則人微言輕,難獲賞識。

我不認同她的想法,於是語重心長地跟她說:「機會只會留給準備好的人。我獲得邀請,是因為多年來一直在報章上寫文章,早已具備了寫專欄的條件。當機會到來,自然可以緊緊的抓住。」我告誡她「思而不學則殆」,勉勵她用心學習,紮好穩固的根基,踏實地走好每一步,切勿怨天尤人。無論出身如何,只要努力不懈,總會有成功的一天。

數天後,她在網絡上找到我的博客,並留言「回應您的密碼,解碼是『藍田日暖玉生煙』。您是個有心人,讓人很是欣賞,衷心希望您加油,不要因為公院工作繁忙而氣餒,繼續用您漂亮的鋼筆為病人書寫病歷。」我因為這段簡短的文字而受感動,並認為是對我最佳的鼓勵。從此,我們當上了朋友。

數天後,小妮子相約我做了一個訪問。那是一個名醫訪談系列的預演。當然我並不是什麼名醫,只是她的小白鼠。在採訪中我們無所不談,抖出了一些塵封在心中數十年的往事。

還記得小時侯在作業本上作答我的志願時,我填上了醫生、科學家和飛機師三項職業。當然那是極其稚嫩的幻想,對每項職業的性質和要求全無頭緒,只是覺得每份工作的名字都是響噹噹的,聽起來很帥氣。但畢竟那是我人生首次萌生當醫生的念頭,不能完全否定它對我這一生的影響。

八歲左右,我出席了人生的第一個葬禮。看到在場所有人憂傷的臉,就在那裏我對自己說,長大後我要當個醫生,要發明一種長生不死的藥物,讓世上所有人永遠免除對死亡的哀傷。這顯然是另一個幼稚的想法,一直到我長大以後,回首前塵,才驚覺自己原來從年少時已養成胡思亂想的習慣。但這幼稚的想法從那天開始,卻在我的心田上播下了堅實的種子,真正地確立了行醫濟世的鮮明目標。經歷了十餘年風吹雨打,那顆種子慢慢的發芽,長出新枝,終於在1996年成長為杏林中一棵結出果實的樹木。我對那一天的那顆種子一直心存敬意,因為那個偶然的場合很可能和我擦身過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它卻成為了我人生的交叉點,改變了往後一輩子的走向。

我自幼家貧,直到初中的時候,一家四口仍擠在一個不足70平方呎的小房間。什麼麥當勞、海洋公園、遊戲機,全都付之闕如,甚至連想一下都不敢。小時候我的娛樂全都是不用付費的體育項目,學校的體育場成了我的流連之所。但我一點沒有為自己的出處而自卑,反而滿懷感激。貧困讓我在人生很早的階段就得以經歷世上種種的不公平和虛偽,使我明白貧苦大眾心裡的感受,給機會我接受嚴苛的磨練,及早培養出獨立自主解決問題的能力,在運動場上對體魄的鍛煉也把我塑造成中學裡的十佳運動員之一。我在早期的奮鬥中就明白,快樂根本不需要金錢,金錢也絕不可能買到快樂。快樂只存在於單純的心裡面,心中越多雜念,只會越快把快樂驅走。那顆種子在這種土壤中生長,吸取了我心田中的養份,也逐漸繁衍成為一棵以救人治病為快樂根源,對名利富貴不屑一顧的大樹。

醫學院畢業的那個年代,大部份的同學都以內科(Medicine)、外科(Surgery)、骨科(Orthopaedics)、急症科(Emergency medicine)等直接參與救死扶傷的專科作為首選的職業目標,以維護民康為己任,把金錢利益放在次要位置。而我當年也是把內科和急症科作為投身的目標。時移世易,受西方教育和資本主義價值的影響,當今醫學院畢業生的價值取向有了明顯的變化。以上那些專科已經不再受重視,相反出路好、收入豐厚、工作不太勞碌的眼科(Ophthalmology)、麻醉科(Anaesthesiology)、放射科(Radiology)和皮膚科(Dermatology)等並非直接參與救護行動的專科,被熱烈追捧。近年來傳媒經常報導公立醫院醫生人手短缺,受影響最嚴重的就是內科和急症科。因為工作繁重、出路狹窄、個人發展前景暗淡等原因,導致這些科目難以吸納新血加入,引發服務質素下降,受影響最深的自然是並不富裕的基層市民。

2011年9月15日驅車上班時收聽了商臺的「在晴朗的一天出發」,竟獲得前所未有的震撼性共鳴。節目中訪問了大角咀鮮魚行小學的梁紀昌校長。他說:「如果留在政府工作,一定能升遷得更快,賺取更多的錢。但這額外的金錢對我有什麼意義呢?我在經濟上已無憂無慮,反而在這小學裡卻能發揮自己的才能。」 接着他說:「在電影《舒特拉的名單》裡有句名言,『救人一命,如救蒼生』...」
這和我的想法竟然完全吻合,也是我一直不願意離開醫管局的原因。梁校長和我雖素未謀面,卻因母校而建立起某種淵源。他是我的學長,都曾就讀過大角咀銘基書院。銘基書院是草根學校,以往錄取的多是家境清貧的學生。梁校長用我們共同的語言說出了兩代人各自的心底話,不愧是銘基人,我們就是這樣思考的。以往幾所私人醫療機構曾向我數度招手,都被我好言婉拒。也許他們永遠也不會明白,為什麼世上有如此的傻瓜會跟金錢作對,但梁紀昌校長一定能明白。

《舒特拉的名單》是我畢生最喜愛的一部電影。電影中的名言『救人一命,如救蒼生』,一直存放在我的腦海裏。我相信,當醫生就該如此。作為醫生,除了救活一個病人之外,其實同時還救活了病人身邊包括父母、兄弟姊妹、朋友的所有人。一個人死了,身邊的其他人都會受到各種程度的傷害,破壞了病人的家庭以至所跟他有關的人的生活,泛起的漣漪可能激發很大的連鎖反應。所以醫生的偉大和高尚,不在於財富和社會地位,而是救回一個陌生人的生命,就可以改變整個世界。

我這棵樹以『救人一命,如救蒼生』的態度在杏林中生長了16個年頭,也將會以同樣的態度繼續生長下去。雖然兩袖清風,但對當年那顆種子絕無虧欠,也由於仍保存着一顆單純的心而無比快樂。

成文當日,小妮子已開始為出版社撰寫書本,踏上作家之途。醫學只能治瘉病者的身體,而醫德卻可以洗滌醫生和病人雙方的心靈。

- 《急症室的福爾摩斯》-
送給我的病人和朋友Iris小姐

敬祝到時新書大賣,同時繼續做一個跟金錢作對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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