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August 2011

眼觀旭日/身陷夕陽

在飯桌前我變得啞默,不想再說任何話,我的口腔枯竭一如那些退敗的樹。我的食道我的胃我的肚腹我的子官,陣陣的痛似乎永遠無法消除,也許那其實植根於我的身體,就像我的愛欲一樣,愈演愈烈。

我感到我全個身體都彷彿蒼白了一度。當其他人總是在飯桌之上不斷張開他們的嘴巴吃著和說著的時候,我只是靜默地把一糰糰米飯挾到咀裏,然後認真地數算著飯粒的數目。每當我耐不住開口說話,他們便把我的話奉若神明,繼而必定會問我,「妳這些道理是從哪裏學回來的?」。我多麼想說,「總之不是從你們」。但我懂得的又能算是甚麼,我只不斷地感受著他們的可笑,和我自己孤獨的可笑。

我甚麼都沒有管,只是不時想起我那私密的愛欲,除了它我別無他想。我覺得我正在玩著一個艱難的遊戲,許多人都向我說:妳根本沒有可能越過那種極盡刺眼的白,妳連白的資格都沒有,妳不過是被運輸的其中一份子。我知道我錯了,我嚮往著一個錯的地方,卻同時清楚明白:我根本沒能走進去。

是以我無論走到哪個地方,我都走不出我自己。街上的人踏實行走,在我眼中他們早晚會堆疊起來,一如我寫過的那篇得了獎卻沒有好好發展下去的小說,城市裏的所有都將堆疊不止。

我發現我無法再在此種生活模式之中生活下去,而要維繫那所謂「正常」和「健康」生活的唯一方法是:我得把我的愛欲狠狠剪除。

19 July 2011

我有太多新鮮與邋遢

於是我每天困在那個四方盒子內,作出有限度的走動,期間我必需避免踏中那些一碰到就會爆發的火線。自此我發現繞路比我想像中容易。

偶而我會走到一個充滿著白袍人的地方,身穿天藍色連身裙的女子帶我到那間我不曾到過的餐廳,我甚至不知道餐廳的存在。在翠綠色的帳幕下我們以長短不一的黑色筷子挾起食物,再把食物送到咀裏。女子以鑑賞的神色端詳我的臉,說:我非常喜歡妳的眉。餐廳的氣氛古典得讓我以為我回到了我初生的時代,那些啡色的長方形椅子,我又想起了那個很難才可以遇見的白袍人,然後我問女子,我是不是永遠也不會再見到他。女子說是的,除非妳轉投另一座巨塔的懷抱。我笑了,說:我永遠也離不開這裏。

有時我會跟遙遠的K通訊,當他說他想念我,我就會質疑這會否是他嘗試對別人施展溫柔的一次練習。他跟我說,妳去遠遊吧,遠遊之後妳會發現生活並不如妳想像般侷促。我說你根本不明白,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我無法解脫自己。K說,妳不過是還沒有看到屬於妳人生的那道光。但其實我不曾懷疑曙光的存在,只是因為我深信得太堅決,我無法及早找出那些早已埋伏的陷阱與陰謀。K聽了之後只是笑。

我總在被害過後才發現自己被害,然後只懂站在原地像地球每天自轉一樣,緩慢而遲滯。我全無反抗的意圖,只是合上眼,妄想無念。

然後我將回到那個四方盒子作短暫的停留,並在那裏練習虛偽一如K向我練習,仁慈與溫柔。

14 July 2011

無論如何,都開心

【投稿的文章首次被刊登,雖然不知為甚麼作者名稱會變了「IRIS」(而不是「周綺婷」),又不知為甚麼投稿欄目由「文藝面油紙」變成「空想文藝讀本」(我的小標題其實圍繞著「面油紙」而作);雖然,也不是甚麼嚴肅的作品,只是把我平日開的玩笑寫成一篇,但刊了出來,總是好的。】

《眉,妳怕油嗎?》吸油對象:徐志摩日記《愛眉小札》

徐志摩最為人熟悉的當然是詩作《再別康橋》,然而即使他怎麼「揮一揮衣袖」,也是「揮不走一額面油」的了 ── 他作品內濃郁的文藝腔明顯是油份過多的表現,我有理由相信它們已經達到水油失衡的狀態,恐怕面油紙實在不足以扭轉油爆局面。在他眾多作品之中,《愛眉小札》可以說是油爆的極致 ── 熱戀中的他以最毫無保留的感情(100%包含油份),全心全意傾注於他的摯愛陸小曼(別名「眉」)。這些日記(根本是情書嘛)當中的肉麻和一廂情願,實在可以想見。

濫情指數:「100%油脂分泌!」《愛眉小札》是那種會令人怵目驚心的文字,其極盡的濫情絕對讓大家明白到在愛情面前,我們可以變得何其不真實 ── 徐志摩滿有fantasy的寫道:「眉,我悲極了,我胸口隱隱的生痛,我雙眼盈盈的熱淚,我就要你,我此時要你,我偏不能沒有你,喔,這難受……」、又突然激動問「眉,你怕死嗎?眉,你怕活嗎?」── 而明明陸小曼就是沒有他也可以呀,她說她「想到鄉間去過活」,讓徐志摩「聽了頂歡喜」,不過是因為她在追求他罷了(愛情多虛偽!),徐志摩居然會相信名門出身、野性難馴的陸小曼會肯隨他去過平淡日子,並以(估計是)撒著嬌寫下的這句「你這孩子其實是太嬌養慣了!」來回應,實屬好天真好傻。

手下無情指數:「他需要一支強效控油啫喱!」

在我暗暗嘲笑徐志摩「咁嘅大話都好信」的同時,其實亦被日記中的「眉,我來獻全盤的愛給你,一團火熱的真情,整個兒給你……」迫到喘不過氣來。皆因此番語調實在難頂,要知道即使不同人對肉麻的接受程度各有不同,它也該有個限度 ── 至少在大學教授向我們講解此日記時,作為四十後、經常創作油爆七言詩的他也忍不住打了個深深的冷顫說:「好鬼骨痺」。可見《愛眉小札》的油份已達「氾濫」之化境,不信的話可以試讀以下代表句(請準備面油紙,3,2,1!):「眉,你真玲瓏,你真活潑,你真像一條小龍!」(摩,你真文藝,你真濫情,你真會寫一堆面油!)

刀下留人指數:「愛情是盲目的,原諒佢吧啦!」我著實也應該給予幾分同情給徐志摩的,誰叫他被陸小曼駕馭得這麼徹底呢?戀愛讓這位油爆詩人失去理智,面對著如斯美好的伴侶,沒人會不發瘋的。《愛眉小札》之功用除了是可以讓一眾非才華類男子倣效之外,也是讓人發白日夢的好材料:如果有這麼一位才華男子寫下這堆熱刺刺的情書給我,不管他有多麼濫情、多少面油,我都會一一接受並為之興奮的,或許到時我也會變成徐志摩,拿出雙倍油份傾注於一段非理智而不可預計之戀情:「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卻一切,我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要了,因為我甚麼都有了。」

── 刊《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第六期

29 January 2011

我是多麼珍視妳,我的奧莉菲亞

親愛的奧莉菲亞:

不妥的事情總是在事情發生之後,才會察覺它不妥的。誰都知道,妳其實是Olivia,但我是不會承認Olivia這個名稱的,因為「奧莉菲亞」除了是我給妳的名字,也是包含了特別意義在內的一個名字,奧莉菲亞就是奧莉菲亞,不會是Olivia,也絕不會是其他。

而妳,其實不過是我創造出來的角色的其中一個。妳試想想,我所寫過的那些角色,美麗可愛的W、體貼溫柔的維尼胡、善良又樂於肋人的朋友M、風趣的TMM和CYY二人組、矯揉造作的娜塔莉陳、視其他人如無物的K、文學老師談談、班主任善善、神秘的SN......,未算很多又不算很少的這些角色各有性格和特質,就算我想寫新的東西,只要隨便拿維尼胡、W來寫寫,很多故事也就可以完成了。那麼,其實我又何需創造妳呢?

因為妳,奧莉菲亞,是我無比珍視的一個角色。自從妳無緣無故在我腦海中出現、漸漸成形,再發展為一個故事,那時候我就知道,妳將會是我所可以倚靠和憑恃的一個角色。我是把妳原原始始的,從沒有中生有,創造了妳。然後在我筆下,妳成為一個喜歡作各種無聊的幻想、執著、自卑卻同時滿懷希望的女孩。

我每次呆在電腦螢幕前,苦苦思索著要如何塑造妳,結果我總是隨意的寫,想寫甚麼就寫甚麼,但隨意不代表不認真,關於妳的故事,裏面有我逐滴逐滴的心血,如果妳把那些故事搾乾,心血會全都瀉在地板上。只是我覺得,妳是怎樣就怎樣好了,我根本不用刻意去描繪妳,因為妳本來就是如此充滿著多元性。雖然妳也不是完美的,妳太喜歡猜測和懷疑,而且有時會聒噪不休,說完了想說的話,又立即後悔了。妳是婆媽的、麻煩的,但妳也是可愛的,妳知道自己的堅持和信念,並且擁有堅實的心,去守護著它們。

不過,作為把妳創造出來的人,我竟然無法好好保護妳。我知道妳快要消失了,我再也無法書寫妳,妳再不會在我的故事之中出現,妳就這樣從我的指縫間流失了。而我甚麼都做不了,我捍衛不了妳,無法為妳抗爭些甚麼,妳的離去,讓我覺得我身體之中有哪些部分被強行扯去了,再也不能回復原狀。正如奧莉菲亞妳,現在都已經沒有之前那般純粹吧,妳也不再單純地只屬於我吧。而外面那些隨隨便便的人一定不懂得分辨妳的,他們所信奉的只有簡單而直接的知名度,他們是不懂得從文字上辨認些甚麼的,又或者根本沒有辨不辨認這回事,因為我的面目,是模糊得多麼可怕。他們又怎會相信,奧莉菲亞妳,根本就是我首先所創造出來的呢?

妳大概想像不到我是如何心痛吧,從妳不再純粹開始。我在洗澡的時候掩著臉,很容易就哭起來了,我把水溫調較得很高很高,但總是覺得不夠熱,我覺得我必須透過像火般的水去強迫自己忘記一些甚麼,放下一些甚麼,把一些甚麼不當一回事。當然,這只會造成洗澡過後身體紅得一片片,那一些甚麼根本沒有被像火般的水淋熄,反而益發明顯而令我更為在意了。

我在想,我到底算是個怎樣的作者呢?連自己親手創造的角色都保護不了。為甚麼我每次都這麼倒霉呢?為甚麼每次我創造出來的世界都會不明不白地被別人拿去呢?連角色都被徹底搶去了,我還可以做些甚麼?妳要明白我實在不只懂得創造妳一個,我深信在日後,我必定能創造更多更多的角色,犯不著只擁護妳一個。可是正如許多的父母一樣,無論兒女是好是壞,他們切切實實的就是自己親生的。妳是我親手寫出來的,我就要維護妳,我和妳也就應該獲得應有的尊重。可是到了現在,我的世界還餘下甚麼?

我甚至曾經有一個念頭,就是我以後也不要在這個網誌上寫東西了,我不要再做這麼笨的事:認認真真地寫、被身邊數個好友留言討論或讚許,但世界都只是繼續局限在這裏、不知道自己心中希望會讀到這個網誌的人到底有沒有來讀過、沒有人會為奧莉菲亞妳到底由誰所創造而在意、面對一次又一次無情的被抄襲而不能申冤呼叫,因為到底,還是沒人會在乎一個沒有知名度的網誌作者的存在。

但,我的奧莉菲亞啊,除了悲傷,我又能怎樣呢?妳需要知道,把妳原原本本地創造出來的作者我,是一個沒有面目、沒有特質,也不會被特別留意的人。我連說話都沒有權利,沒有發言權又哪會被重視呢?妳可別誤會,我不是要去爭取發言權,我從來不是這般積極上進的一個人,只是我日漸明白到,沒有一定的位置,別人是不會聽我說話的。當然我絕對不希望自己變成擁有「有位置就甚麼都行」的想法的一個憤世嫉俗的人,我憤怒不起的,我只懂得把憤怒含蓄地寫出來,而沒有發脾氣的勇氣。

加上,許多失敗的經驗都告訴我,我是不可以靠別人而必須靠自己的。大概我不是一個討好的人,錯的情緒也表達得太多,讓別人覺得我已經是個無可救藥的聒噪者了。其實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甚麼會這樣,不過「宿命」這兩個字我倒是體會過很多次,也將要經歷下去的。反正,無論我遇上過甚麼人,誰都不會幫助我些甚麼的,也不怎麼願意理睬我,最終都得靠我自己去取得些甚麼吧,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我不會忘記,有多少次我皺著可憐的眉頭,抱著自己,為著各種失落而流著眼淚。我實在再也沒辦法想到方法去幫助自己了,我真的不曉得要如何才可以實現我的期盼,不知道實際上要做些甚麼,才可以令人尊重我,好好聽我說話,也繼而尊重妳,我的奧莉菲亞。

於是我決定,不可以再讓妳出現了。妳將不再存在於這裏,妳將成為我的角色之中不怎樣特別的一個,造成這樣的結果,不因為誰,只因為妳的創造者我的過錯,我太不爭氣,太不為人所認識。我沒法,再守護著妳。

然而妳是永遠存在於我的心裏面,並被我好好珍視著的。我永遠親愛的,奧莉菲亞。

妳的創造者,
艾艾

15 December 2010

關於英文,奧莉菲亞想說的是...

侍應把奧莉菲亞帶到餐廳中間的六人座位。她在最左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向侍應要了一杯暖水,拿起在剛才輪候座位之時已經暗自選好了套餐的餐牌,看了又看。期間一個外籍男子坐了在她旁邊。她揮手呼喚侍應,叫了一客薄餅套餐,然後緩慢地喝一口暖水。

奧莉菲亞微微向右瞥了一眼,這位外籍男子,她剛才站在餐廳外的時候已經在留意他了。他不過是穿一套普通的恤衫西褲,配襯毛冷背心,外面再掛上一件黑色棉質長身外套,但奧莉菲亞就認為他是有點甚麼不同於其他男子的,大概是外國人身型高大,穿西裝特別好看。他不是特別帥氣,她只記得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輪廓深邃,很有氣質。

未幾外籍男子望過來。奧莉菲亞不禁滿臉通紅,並急速收起所有對他的遐思。她心想,如果她的英文好些的話,她大概可以跟他好好地交談一下,就好像那些荷里活電影之中,總有些場面描述一對男女或朋友在餐廳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間或發出陣陣哄笑的。奧莉菲亞愈想愈覺得羞愧,她想起今早上英文課的時候被老師要求答很簡單的問題,卻答不出來的窘態。「母語教學是腐敗的 ──」,奧莉菲亞腦中閃現這樣的句子,她絕對不討厭她的母語,只是覺得如果她能掌握多一種流利的語言,她的世界會變得很闊很闊,至少她在這刻可以坐得輕鬆一點。如果,如果。

那男子突然對她笑了一笑。她不由得緊張起來,靦腆地以夾雜著怯懦的微笑來回應他。奧莉菲亞不敢再望著他了,只顧低頭吃著雞翼,餐牌上是寫著「水牛城雞翼」的,她不知道甚麼是水牛城,是城市嗎?一個有很多水牛的城市?她印象中,水牛城好像是跟美國有關的,水牛城,water... cow... city?嘴裏含著一口咖啡的奧莉菲亞不禁偷笑起來,她的英語真的只到這個地步了(後來翻查字典,她知道「水牛城」應該是「Buffalo」才對)。因著她明顯的偷笑,那外籍男子又微笑著向她望過來了。

奧莉菲亞心裏祈求他千萬不要跟她說話,她一定會不懂對答的,她一定會聽不懂的,她連Buffalo都不知是甚麼。「不要再看過來了,前面那些女孩比我美十倍啊...」,她故意望向不遠處某個坐在二人卡座位的女孩,那女孩皮膚很好,臉龐和鼻子都是尖尖的,的確是個美人。此時她腦裏又不期然在胡亂翻譯著英文,幻想如果要跟男子談話的話,她將會談些甚麼,「The girl... has... good skin... umm... she is real... ly... beau... beautiful」。實在很爛啊,她知道,而她也知道在英文的世界裏,「 」是不存在的,要用" "才行。(對的,英文對她而言是一個世界,她自己存在的又是另一個世界。)

熱哄哄的兩個薄餅同時來到了,奧莉菲亞跟男子點的薄餅是同一款:芝士辣肉腸薄餅(pizza with cheese xxx...?)。男子拿起薄餅大口大口地吃著,奧莉菲亞不曉得外國的文化,拿起刀叉把薄餅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吃得很慢很慢,她連喝水都像品茗般慢。而其實她也不怎樣懂得使用刀叉,在切薄餅的時候她把刀用力地(或不小心用力地)切了在潔白的碟子上了,碟子隨即發出尖銳的聲響,她放下刀叉,學著那男子般,用手拿起薄餅來吃。「很好吃啊 ──」,她覺得薄餅很好吃,但她認為她不可以再停留在只懂形容薄餅是「很美味」的程度了。她不可以再這麼膚淺,她希望知道薄餅背後的歷史和故事,讓她在吃薄餅的時候,不止存在於「吃」這個動作裏面。

外籍男子吃得很快,奧莉菲亞才剛剛吃完頭盤,男子就已經把薄餅吃掉了。此時陣陣的聖誕音樂在餐廳裏漸漸響起來了,奧莉菲亞懂得哼著每首聖誕歌的旋律,然而她是不知道那些歌曲的內容的,她只大約記得有首歌好像是說鹿的,「不知甚麼甚麼reindeer,d m d m d f m~」。她又記得某次跟好朋友伊華去吃下午茶,伊華說她懂得唱所有的Christmas Carols,當時她問伊華甚麼叫Carols,英文很好的伊華一時之間也說不清(奧莉菲亞知道這是因為她的英語太好了,好得忘了某些字詞的中文。正如一個富有的人,錢包裏永遠不會有十元紙幣一樣...)。

男子在吃掉整個套餐之後拿起餐巾悄悄地擦嘴,奧莉菲亞看見,便為她手裏一直緊握的、沾了少許水的廁紙團而感到羞愧,男子一貫地微笑著結帳,然後頭也不回地向餐廳大門走去。奧莉菲亞呆呆地凝望著他壯闊的背影,想像剛才他是跟自己吃完一頓精彩的午飯才離去的。

直到連奧莉菲亞自己也覺得這種想像實在太天真的時候,她才突然覺得,在她那種彷彿被團團氣泡包圍著的生活裏,有些甚麼部分被徹底扯去了。

14 October 2010

那些呆呆看著海的人們


在灣仔上課,課後跑到碼頭看海。碼頭旁邊有許多棵椰樹的那個區域居然被封閉了,那塊圍板上印著政府的海報,說要把這裏打造成以水為主題的海傍。那裏是很多劇集都會去取景的地方,劇情通常是男女主角拍拖或者爭吵之類。反正以前媽媽跟我一起看電視劇的時候,她曾經說過「第時妳拍拖嗰陣就會同男朋友一齊去呢度架喇」,真想不到我尚未談過戀愛它就將要被改建了。

我沿著海傍走,午後陽光依然刺眼,來釣魚的老伯站在欄杆旁邊,一副不在意那個過份毒熱的太陽的樣子,為數不算多的內地旅客在吵吵鬧鬧。我聽見一個老伯問另一個老伯「喂,你睇吓嗰個女人,佢係咪冇著褲?」,我循他們的視線望過去,那個內地女遊客下半身的確只穿了一對絲襪,極為透視的絲襪。我迅速把視線移走。

我在有簷篷的石級下坐著,看著海,那個反射著日光的海。想起待會兒要幫那兩個小朋友補習 ── 目前我幫他們補習了五課,一天一課,一課兩小時,一星期五天。事前我不知道他們是小男孩,不知道他們讀拔萃男小學,不知道有兩個學生一起補習。那間狠狠地抽取我八課佣金的中介公司只說:有小一女學生要補中英數全科。我為了脫離地獄般的馬會,當然答應了這宗「生意」,這實在是生意。

而我自以為教小一學生完全沒難度,事實是他們那間名校的小一課程根本等於小三甚至小四課程,重點是他們的英文對從小到大都活於中文世界裏的我來說是很深的,這也被聰明的他們發現了,還要嘲笑我呢,這兩隻小鬼有時實在是很可惡的。起初我也為此感到介意,憶及自己接受教育的路途:一直以來我所學習的是否也太簡單了?令如今的我成為一個沒甚麼用的人 ── 只是現實不容我想這麼多,甚麼都不能重頭開始的了,頂硬上囉,我這樣告訴自己。

那些跟我一樣呆呆看著海的人們,大概也在想著些甚麼吧。雖然眼前這個愈來愈沒有距離感的海應該不會讓人有怎樣正面的想法。一會兒過後我站起來,撐起阻擋紫外光的傘,向金鐘方向邁步走去。

即使太陽怎樣猛烈,海傍依然有微風。即使別人怎樣優秀,我依然有能讓自己活躍立足的那個世界。我這樣想。

5 September 2010

妳們在/妳們不在

從甚麼時候我開始感到後悔,想起妳們,想起曾經對我那麼好或者不好的妳們。

然而,好不好都是妳們。

遲緩的我看見妳們快速地適應了新環境,投入那些新世界,爾後,我很久沒再在以前可以見到妳們的地方見到妳們,我甚至找不著妳們。我沒有留意妳們參加迎新營的照片,我不敢想像這種妳們。可能在不知甚麼時候我曾經有過那麼一刻,天真地以為一切都不會改變,一切會美好、或不美好地留在一個不變的時空裏面。

最近,那些畫面經常不受控制地被我想起。我們的課堂、午膳時間,我們的學校、那個偽善膚淺的校長,我們在無知識可吸收的地理課上談著那些三級話題,然後改編歌詞、在走廊步行間我會突然被隨便一個妳摟抱著我的腰,我會說我肥到不行了妳會說我還肥啦、我在文學課上寫好了的文章總會被數個妳爭相拿來觀看、放學後我到處遊蕩然後回家寫網上日誌,文章總會被讚好,或被那個我從不提防過的妳抄襲,我覺得妳把所有人都當是傻瓜了,除了妳那群所謂朋友之外。

但,我不敢無緣無故地對隨便一個妳說我很掛念妳,因為我實在掛念妳們,掛念到妳們無法相信的地步。我再不敢輕易吐出任何話,只沉默地站在一旁思想妳們,因為我怕如果我們不是天天相見,妳們將無法知道我、取笑我、挖苦我、關懷我。我原來害怕分離和變幻,我這才知道。

課室早上的晨光、慈祥的校工伯伯、我在黑板上拿起粉筆模仿文學老師的書法字、因不甘心被班主任強迫改裙而故意把裙擺扯到內褲邊緣才坐下的我、人們在早會上祈禱而我只好抬頭望著晴朗的天空...。我不能再想及這些,以及那個總有時日去反叛的自己。

正如我不能憶及有妳們的日子,否則我會更為崩潰,甚至瓦解。我只是懂得想像,或者試圖寫一堆關於妳們的小說,我深信如果沒有,便自己去創造,如果妳們忘記了我,我便寫一堆讓妳們不會忘記我的東西。如果我在自己那個新世界過得不如意,我便繼續寫,不管有沒有人在意。

親愛的,我太想念妳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