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November 2011

So sarcastic,so Mary Chin!

(To be frank,我完全想像不到在樹仁大學的圖書館裏,居然會有像《穿Kenzo的女人》這麼時髦的一本書。在十月至十一月期間我讀了這本書兩次,我直是覺得鄧小宇是神,怎麼書裏的內容和現在的時勢會那麼貼近?我敢肯定,《穿Kenzo的女人》一定是「港女」、「中女」、「拜金女」等一眾潮流詞彙的始祖,甚至是《Sex and the city》的原型!奇就奇在它成書於1977年至1984年的香港 ── oh well... ,我都真係未出世 ── 再在2010年再版也居然會讓你覺得這是一本極時髦的書,而作為男性的鄧小宇以女性筆名錢瑪莉書寫出來的接近一百個短篇又竟然「女人」到不行,加上它所包含的本土文化獨立宣言又是那麼深得我心...,my gosh,I'm madly in love with this book!

所以,請容許我以錢瑪莉的筆觸和語氣,寫一篇blog entry。但事先聲明:如果你有讀過《穿Kenzo的女人》,你絕對會明白為甚麼我通篇的語氣都這麼刻薄;如果你沒有讀過而又覺得我真係刻薄到hurt親你的話,抱歉我是不會負上任何責任的,period!)

Frustraion!Frustration!十一月對我來說是個忙爆和傷心的月份,先是完成了一個讀書會,我由讀書會舉行前不斷擔心來參與的人數會否很少到當日來的同學朋友竟有二十人之多讓我非常感動的這個過程中,經歷了無數心理掙扎,這種掙扎大概是無聊的,我由思考如何把一己的文學熱情舒服地傳染(!)給我身邊的同學朋友、籌辦一個活動所需要的計謀(!)和容忍,到質疑自己的閱讀深度和表達能力甚至覺得自己不應該站在文學的立場說話... 。這些我都一一想過了,而且思考的過程非常痛苦,才剛剛在自我否定中自我肯定,轉念又從自我肯定之中自我否定... ,反正腦中的想法不斷改變,幾乎沒一個穩定的思緒 ── 我知道這是a bit too ridiculous,但我真的曾經這樣掙扎過,fortunately在我把我平日讀過而且覺得很好看的書都介紹了給同學之後,還真是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愉快。

To make this short story even shorter,我好開心我有過這樣一個讀書會,甚至連當日我要考的普通話期中試我也可以完全拋諸腦後 ── oh yes 普通話is what I want to talk about,如果你要問我有沒有溫習過那堆拼音、聽過那些CD、讀過those damned單音節多音節字詞,to be very frank:我冇。做了二十年人,到今時今日我依然浪漫到覺得只要我可以做著我喜歡的事,其餘所有東西我都可以置之不理,it's all so very ridiculous I know,但由我Form 4(或者更早)開始,我就非常堅決地認定了,文學永遠是我最核心的意志、寫作才是我的prime concern,其餘的事我都可以不管 ── 當然人愈大我愈知道這個想法是大錯特錯,that's why 我到現在仍然是such a god damn failure ── 要寫出好的文學作品,我根本就不能撇除生活上任何一樣東西...。

Back to 我的普通話,on that bloody Tuesday,一向令人聞風喪膽的娥珍老師問我「點解可以考得咁攞命?」,本來我也不感到甚麼,我一向把別人對我的惡意批評當是耳邊風(但返到去又會因為這些惡意批評而苦苦落淚,well it's too easy to make me 流眼淚... ),but the damned thing is 我們要站在全班面前朗誦一首詩(of course,in普通話),而當日一位內地來的同學又自然是唸得非常好(當然,這種朗誦腔是否「動聽」倒是見人見智... ),加上娥珍老師其後一如以往地說出一大堆讓人意識到社會上的競爭是多麼恐怖的說話 ── 這些無聊的因素竟然讓我在寂靜的普通話課堂上悄悄落淚了。Just what's wrong with me?我不斷抹眼淚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見同學們繼續一個接著一個地走出去朗誦,I just don't know what I came here for!

我得重申,我絕對不是不想學普通話,掌握多一種語言永遠冇壞,而用普通話讀近代詩又更能了解它押韻的地方(especially for my favourate 戴望舒);可以用普通話跟從內地來的同學溝通又是一件美事,如果我的普通話不是那麼差,at least 今早我在沒有徵求同意的情況下叉隻手指埋去玩著某內地同學手機內的遊戲時,就不會樣衰地一味只懂跟他說「真好玩」(連兒化韻的「玩兒」都說不出口... ),還有在道別時我明明想跟他說「下次我們一定要合力殺死所有深海中的美人魚!(那個遊戲是這樣玩的)」,但礙於我的普通話發音實在難聽到不得了,我只得把所有意思都簡化為一句極為瀟灑的:「Bye bye!」...。

而其實我也喜歡聽娥珍老師說道理,但可能她說得太多,讓我覺得將來我出到去真係可以死俾佢睇 ── sometimes I just wish she could shut up,我哭那刻真是已經totally get tired of 她口中那個世界,也就是現實世界。在她眼中,讀中文系的人似乎除了做教師就別無出路了,我知道大部份的長輩是為了我們好,怕我們將來找不到安穩的工作 ── but that's absolutely not my way,我不希望我將來的生活安穩到每天都在做重覆到不能再重覆的步驟那種地步(而做教師又偏偏是非常容易跌入這種地步),well,這樣跟身處無間地獄有何分別?

I mean,生活上的規律是必要的,也有它存在的理由,但我們面對著、做著的東西不一定要每天一樣才叫人覺得安心,更重要的是 ── 為甚麼娥珍老師要以我們每個月找到多少錢來作為「有成就還是沒有成就」的標準呢?錢 ── 我知道錢很重要,而我絕不能非常有骨氣地說「我去做乞衣都得啦」,因為at least,我每天吞服著的藥丸的確很貴,in case 有一日政府不再資助我們這群長期病患者,到時我得用貴N倍的價錢去買藥... ── but what I want to say is,can't her see money is not the point?除了錢以外難道已經沒有更值得我們引以自豪的東西?譬如說,為自己、為城市、為一個自己很愛的人,寫一本書... ?雖然寫書不可以guarantee my happiness,但是to my mind,它絕對比金錢可貴。

說起寫書,某次補課娥珍老師問我們為甚麼測驗會不合格,要我們說出原因,同學們都說聲調弄錯了、溫習方式不對之類的,但我管它甚麼,直接就答「我‧不‧喜‧歡‧普‧通‧話」(no,it's 我不喜歡這‧樣‧學普通話,to be exact)。I know I got myself a tough case here,I always,但我說的都是真話,雖然說真話是世上最愚蠢的事 ── How sad the whole thing is!為甚麼我們連最真切的想法都不能宣之於口? ── 我做人做了那麼久,很多時候都依然是say whatever I like,我甚麼都說,from the very bottom of my heart,明知別人不喜歡聽,但只要我想跟他/她說,我都一定要說。It's dangerous I know...,just like skating on thin ice,但我起碼無悔。

我還記得娥珍老師當日問我將來是不是要做作家,我默默點頭,然後她居然用「香港作家寫不出好作品」這個point來回應我,她說在香港,寫書出了名的(她以金庸和黃霑作為例子)都不是香港人,他們都在內地接受教育(that's why他們的中文底子很好云云... ),oh please ── 我可以肯定娥珍老師一定沒有讀過由土生土長香港人寫出來的作品(至少,她沒有讀過李智良的《房間》),而且,誰說不出名的就不是好作品?I just think that she's really,really ridiculous。

其實如果你問我將來的事,我都真是不知道what will become of me,而照我目前的狀態看來,我似乎也只是在發夢,I just sitting here and doing practically nothing,這是我的錯,在寫作方面我還沒有make the first move,我明明知道為了出書/踏上作家之路,我應該狠狠地做點甚麼no matter at what cost,但我沒有,我只是不斷說說說,不管是學業還是個人寫作成就,I achieve neither... 。

That's why 娥珍老師的說話令我傷上加傷 ── 她的說話再次動搖了我讀中文系這個選擇,As a 土生土長香港人,我既沒有良好的普通話根基,又沒有香港人應有的英文優勢(大家不要忘記我是讀中文中學的,一間full of shit的中文中學,damn it!),我還可以憑甚麼去跟別人競爭?唉,本來升上了Year 2我是很開心的,今年遇到的教授和同學都很好,而我絕對比上一年開心得多,更決意要以研究廣東話和香港文學為目標 ── 只是想起娥珍老師的說話,還有香港人現時這般的形勢,你叫我還怎樣去令自己相信 everything's coming up roses?

── 但根據我周綺婷搖擺不定的性格,即使普通話課、中文系這個選擇、個人的病患以至寫作的失語令我傷心絕望,我還是轉念就會覺得:so what?That's not the end of the world,如果要談論我們這群中文系畢業生的將來,我只能說 it's too early to tell。娥珍老師,妳是不能單憑我普通話的成績來定義我的,哼哼,wait till you see 我會是個怎樣的學生。

而我周綺婷 ── 我周綺婷畢竟不是錢瑪莉,她所散發的氣焰和囂張不是說扮就扮到的,這篇算是「以模仿作者的方式來作為一篇讀後感」,順道表達我對《穿Kenzo的女人》的熱愛,以及在這個十一月我所面對過的憂鬱。

So much so for my bitter November。

11 October 2011

我的二十周年 ── 而我必須經歷苦難

(是的,照片中的嬰兒是我二十年前的樣子,這還未算是我當時病得最醜的時候。)

在過去的周末,我出席了那個慶祝香港肝臟移植手術二十周年的活動,原本只為見范教授一面,沒想到會遇見一些很久沒見過的醫生(十年沒見!),而「二十周年」又突然提醒了我:原來我自己,換肝都足足有二十年了。

容許我不厭其煩地,再訴說一次歷史:在籌款遠赴澳洲進行近親移植手術的例子之中,我是最早的一個,好像是香港首宗,當時是一九九一年十二月,黑色星期五,父親把他的左肝葉送給我(與其說「捐」,不如說「送」)。手術後,我需要服食抗排斥藥物,直到永遠(或者直到我的身體變得很好/直到醫學更昌明)。而我出生於一九九一年一月,需要換肝的原因是因為先天性膽管閉塞,對我而言「先天性」無異於「沒原因」,反正是我就是我了。

每件事也有它的因果與代價,肝功能沒法好好維持下去,就要把它換掉,把它換掉身體就有可能康復,要康復就要動手術,要動手術就要承擔風險,手術成功了都得服藥,而服藥,就得接受它的副作用。事情就是這樣,沒有不付出不損耗就能獲得成果的道理 ── 我並不是在埋怨,我認命,但不怨命,我可以誠懇地說:換肝對我而言是本‧來‧就‧存‧在的事,是很自然的事,我從沒有想過「為甚麼要是我」這種問題,如果要問「為甚麼要是我」,那麼又「為甚麼要是別人」呢? ── 是的我不會像那些換肝小冊子裏的分享文章那般,把病患的經歷說得太悲慘,把「康復」後的人生說得太美滿;我不會擺出一副滿有希望的樣子和神態,並以「生命很美好」此等標語式的說話來膚淺地總結我的病患。

我選擇以「接受」去面對無法選擇的局面,非因無奈,而是心甘情願地默默接受。我沒有信仰,父母都是勞碌階層,我們住公屋,沒車沒樓,我沒有讀名校,沒有特別被培養成為那種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孩子,我們非常平庸 ── 以前我輕狂,從不肯承認自己的平庸,但現在我卻看出了平庸當中所蘊藏著的真摰,是的我們無比真摰,這種真摯讓我可以平靜地接受我的病患事實,這並不是代表我想反映些甚麼滿有希望的訊息,而是:

我不奢求安然地度過每一天,我渴望如實地,感受每時每刻。

正如我覺得病患經歷總應該切實地被刻劃,盲目的積極化總教我感到害怕。雖然我的所謂換肝「經歷」並不是由「我」所「經歷」,當時我實在太小,對所有事都沒印象,我的此種「經歷」,其實由第三者憶述加上我的想像所構成,我所能清楚描述並感受的,僅是孩提時代在醫院的回憶,和我現在去覆診的過程。在我的世界,病就病,痛就痛,不滿就不滿,感動就感動,我不需要彩虹/曙光/明天,我只要當下。我不會隱瞞忌諱,那種被稱為FK506/Tacrolimus/「他克莫司」的抗排斥藥物教人多麼又愛又恨、覆診時的那個S座4樓門診部有多麼流水作業、我躺在病床上感到自己被徹徹底底地物化、醫生的疲累、病人的嘈雜、我的抑鬱... ,這些都非常非常真實。

── 病患以及它的過程,從來不能被簡單地解釋、公式化地闡述,在許許多多的宣傳和分享之下,肝臟移植彷彿成為一個符號,外界對它的認知可能僅是被規限於「捐肝者」的偉大、「受肝者」的感激、醫護人員的無私,或者醫學技術的先進之上 ── 唯獨情感難以分辨。我當然不否認上述的元素是確切地存在,只是,我至今仍然無法剖析在醫院裏的到底是愛/恨/敷衍/虛偽,還是甚麼都不是。醫生和病人的界線依然清晰並深刻地成立、專科門診甚至手術室依然繼續膨脹、流水作業的氣氛因環境及態度而生… ,作為一個從小在醫院出入的人,我開始質疑自己的回憶。

兒時在瑪麗醫院的日子為我的童年提供了一個學校和屋村以外的僻靜處,而當然,也基於年幼時期的好奇心,那時總覺得醫院裏有無數新奇的玩意可以發掘:K15病房外面的壁畫相信是我兒時對外國美好風光的想像的依據,我會以為世上真有那樣一個地方;病房裏的三文治、芒果味餅乾和雪糕都很好吃,而且我總能成功地「霸佔」一部「私家」電視機;我會默默記住小手術室裏面那些橙色的小抽屜分別存放了甚麼醫療用具、我知道「飛機針」的顏色和針孔粗幼之間的關係;我常常跑到病房外面那個等候升降機的空間(我記得升降機的聲音),我喜歡看窗外那座很高的不知甚麼山... 。

十數年後,我成了一個二十歲的女子(外面的人總是很在意我們的年紀,藉以印證歲月的流逝和我們急促的成長,而不幸地,很多人都高估了我的年齡... ),知道了很多事情的底蘊之後,難免會發現醫院並不是我想像中有趣 ── 但它的沒趣也是真實的,說到底,作為病人/patient的我,也許就難以經歷它有趣和別緻的一面… 。

或許在這二十年來,病患和我的性格形成/自身影響的關係密不可分, 如果說要為這段所謂「病患路途」寫些甚麼,其實我已寫了不少,只是這次不同的是,關於我個人的成長歷史其實絕不重要,而在這次的書寫以後,我更加希望此後我可以把跟病患有關的一切,稍稍放下(即使我心底裏還是明瞭:換肝是一輩子的事,病患與生活著實並存,怎能輕易割斷?)。重要的是:在「經歷」換肝和我真切經歷過時而頻密時而稀疏的覆診、抽血和抽肝組織等檢驗之後,作為病者應該如何面對和攀過「正常生活」和「長期病患」之間的掙扎和矛盾?還是,其實我以後都得抱著此等掙扎和矛盾生活下去?

以我目前二十歲的智慧:無論在未來我將經歷怎樣的生活,我都希望今後我能更踏實確切地走下去,是的,踏實、確切、坦白地,面對自己。我不會對我的身體作下甚麼期許(有時我根本沒法控制它),也不會說甚麼「未來的二十年要比這二十年好」之類的話。在未來,我必定並必須像從前那般,因為悲哀或感觸而在深夜哭到幾乎窒息,也會因為目睹微小的幸福而躲在一角悄悄落淚,只有這樣,才令我感到自己的確切存在,一如我深信,真正的快樂從來不是來自那種虛浮的燦爛,而是來自對苦難的深刻消化和提煉。我知道,我永遠都是一個病人,此種身分難以磨滅,但我可以嘗試的是:放下病患這個似有還無的包袱,去經歷我必須經歷的所有。

我深切地希望我有能力,經歷一切苦難。

19 August 2011

眼觀旭日/身陷夕陽

在飯桌前我變得啞默,不想再說任何話,我的口腔枯竭一如那些退敗的樹。我的食道我的胃我的肚腹我的子官,陣陣的痛似乎永遠無法消除,也許那其實植根於我的身體,就像我的愛欲一樣,愈演愈烈。

我感到我全個身體都彷彿蒼白了一度。當其他人總是在飯桌之上不斷張開他們的嘴巴吃著和說著的時候,我只是靜默地把一糰糰米飯挾到咀裏,然後認真地數算著飯粒的數目。每當我耐不住開口說話,他們便把我的話奉若神明,繼而必定會問我,「妳這些道理是從哪裏學回來的?」。我多麼想說,「總之不是從你們」。但我懂得的又能算是甚麼,我只不斷地感受著他們的可笑,和我自己孤獨的可笑。

我甚麼都沒有管,只是不時想起我那私密的愛欲,除了它我別無他想。我覺得我正在玩著一個艱難的遊戲,許多人都向我說:妳根本沒有可能越過那種極盡刺眼的白,妳連白的資格都沒有,妳不過是被運輸的其中一份子。我知道我錯了,我嚮往著一個錯的地方,卻同時清楚明白:我根本沒能走進去。

是以我無論走到哪個地方,我都走不出我自己。街上的人踏實行走,在我眼中他們早晚會堆疊起來,一如我寫過的那篇得了獎卻沒有好好發展下去的小說,城市裏的所有都將堆疊不止。

我發現我無法再在此種生活模式之中生活下去,而要維繫那所謂「正常」和「健康」生活的唯一方法是:我得把我的愛欲狠狠剪除。

19 July 2011

我有太多新鮮與邋遢

於是我每天困在那個四方盒子內,作出有限度的走動,期間我必需避免踏中那些一碰到就會爆發的火線。自此我發現繞路比我想像中容易。

偶而我會走到一個充滿著白袍人的地方,身穿天藍色連身裙的女子帶我到那間我不曾到過的餐廳,我甚至不知道餐廳的存在。在翠綠色的帳幕下我們以長短不一的黑色筷子挾起食物,再把食物送到咀裏。女子以鑑賞的神色端詳我的臉,說:我非常喜歡妳的眉。餐廳的氣氛古典得讓我以為我回到了我初生的時代,那些啡色的長方形椅子,我又想起了那個很難才可以遇見的白袍人,然後我問女子,我是不是永遠也不會再見到他。女子說是的,除非妳轉投另一座巨塔的懷抱。我笑了,說:我永遠也離不開這裏。

有時我會跟遙遠的K通訊,當他說他想念我,我就會質疑這會否是他嘗試對別人施展溫柔的一次練習。他跟我說,妳去遠遊吧,遠遊之後妳會發現生活並不如妳想像般侷促。我說你根本不明白,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我無法解脫自己。K說,妳不過是還沒有看到屬於妳人生的那道光。但其實我不曾懷疑曙光的存在,只是因為我深信得太堅決,我無法及早找出那些早已埋伏的陷阱與陰謀。K聽了之後只是笑。

我總在被害過後才發現自己被害,然後只懂站在原地像地球每天自轉一樣,緩慢而遲滯。我全無反抗的意圖,只是合上眼,妄想無念。

然後我將回到那個四方盒子作短暫的停留,並在那裏練習虛偽一如K向我練習,仁慈與溫柔。

14 July 2011

無論如何,都開心

【投稿的文章首次被刊登,雖然不知為甚麼作者名稱會變了「IRIS」(而不是「周綺婷」),又不知為甚麼投稿欄目由「文藝面油紙」變成「空想文藝讀本」(我的小標題其實圍繞著「面油紙」而作);雖然,也不是甚麼嚴肅的作品,只是把我平日開的玩笑寫成一篇,但刊了出來,總是好的。】

《眉,妳怕油嗎?》吸油對象:徐志摩日記《愛眉小札》

徐志摩最為人熟悉的當然是詩作《再別康橋》,然而即使他怎麼「揮一揮衣袖」,也是「揮不走一額面油」的了 ── 他作品內濃郁的文藝腔明顯是油份過多的表現,我有理由相信它們已經達到水油失衡的狀態,恐怕面油紙實在不足以扭轉油爆局面。在他眾多作品之中,《愛眉小札》可以說是油爆的極致 ── 熱戀中的他以最毫無保留的感情(100%包含油份),全心全意傾注於他的摯愛陸小曼(別名「眉」)。這些日記(根本是情書嘛)當中的肉麻和一廂情願,實在可以想見。

濫情指數:「100%油脂分泌!」《愛眉小札》是那種會令人怵目驚心的文字,其極盡的濫情絕對讓大家明白到在愛情面前,我們可以變得何其不真實 ── 徐志摩滿有fantasy的寫道:「眉,我悲極了,我胸口隱隱的生痛,我雙眼盈盈的熱淚,我就要你,我此時要你,我偏不能沒有你,喔,這難受……」、又突然激動問「眉,你怕死嗎?眉,你怕活嗎?」── 而明明陸小曼就是沒有他也可以呀,她說她「想到鄉間去過活」,讓徐志摩「聽了頂歡喜」,不過是因為她在追求他罷了(愛情多虛偽!),徐志摩居然會相信名門出身、野性難馴的陸小曼會肯隨他去過平淡日子,並以(估計是)撒著嬌寫下的這句「你這孩子其實是太嬌養慣了!」來回應,實屬好天真好傻。

手下無情指數:「他需要一支強效控油啫喱!」

在我暗暗嘲笑徐志摩「咁嘅大話都好信」的同時,其實亦被日記中的「眉,我來獻全盤的愛給你,一團火熱的真情,整個兒給你……」迫到喘不過氣來。皆因此番語調實在難頂,要知道即使不同人對肉麻的接受程度各有不同,它也該有個限度 ── 至少在大學教授向我們講解此日記時,作為四十後、經常創作油爆七言詩的他也忍不住打了個深深的冷顫說:「好鬼骨痺」。可見《愛眉小札》的油份已達「氾濫」之化境,不信的話可以試讀以下代表句(請準備面油紙,3,2,1!):「眉,你真玲瓏,你真活潑,你真像一條小龍!」(摩,你真文藝,你真濫情,你真會寫一堆面油!)

刀下留人指數:「愛情是盲目的,原諒佢吧啦!」我著實也應該給予幾分同情給徐志摩的,誰叫他被陸小曼駕馭得這麼徹底呢?戀愛讓這位油爆詩人失去理智,面對著如斯美好的伴侶,沒人會不發瘋的。《愛眉小札》之功用除了是可以讓一眾非才華類男子倣效之外,也是讓人發白日夢的好材料:如果有這麼一位才華男子寫下這堆熱刺刺的情書給我,不管他有多麼濫情、多少面油,我都會一一接受並為之興奮的,或許到時我也會變成徐志摩,拿出雙倍油份傾注於一段非理智而不可預計之戀情:「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卻一切,我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要了,因為我甚麼都有了。」

── 刊《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第六期

29 January 2011

我是多麼珍視妳,我的奧莉菲亞

親愛的奧莉菲亞:

不妥的事情總是在事情發生之後,才會察覺它不妥的。誰都知道,妳其實是Olivia,但我是不會承認Olivia這個名稱的,因為「奧莉菲亞」除了是我給妳的名字,也是包含了特別意義在內的一個名字,奧莉菲亞就是奧莉菲亞,不會是Olivia,也絕不會是其他。

而妳,其實不過是我創造出來的角色的其中一個。妳試想想,我所寫過的那些角色,美麗可愛的W、體貼溫柔的維尼胡、善良又樂於肋人的朋友M、風趣的TMM和CYY二人組、矯揉造作的娜塔莉陳、視其他人如無物的K、文學老師談談、班主任善善、神秘的SN......,未算很多又不算很少的這些角色各有性格和特質,就算我想寫新的東西,只要隨便拿維尼胡、W來寫寫,很多故事也就可以完成了。那麼,其實我又何需創造妳呢?

因為妳,奧莉菲亞,是我無比珍視的一個角色。自從妳無緣無故在我腦海中出現、漸漸成形,再發展為一個故事,那時候我就知道,妳將會是我所可以倚靠和憑恃的一個角色。我是把妳原原始始的,從沒有中生有,創造了妳。然後在我筆下,妳成為一個喜歡作各種無聊的幻想、執著、自卑卻同時滿懷希望的女孩。

我每次呆在電腦螢幕前,苦苦思索著要如何塑造妳,結果我總是隨意的寫,想寫甚麼就寫甚麼,但隨意不代表不認真,關於妳的故事,裏面有我逐滴逐滴的心血,如果妳把那些故事搾乾,心血會全都瀉在地板上。只是我覺得,妳是怎樣就怎樣好了,我根本不用刻意去描繪妳,因為妳本來就是如此充滿著多元性。雖然妳也不是完美的,妳太喜歡猜測和懷疑,而且有時會聒噪不休,說完了想說的話,又立即後悔了。妳是婆媽的、麻煩的,但妳也是可愛的,妳知道自己的堅持和信念,並且擁有堅實的心,去守護著它們。

不過,作為把妳創造出來的人,我竟然無法好好保護妳。我知道妳快要消失了,我再也無法書寫妳,妳再不會在我的故事之中出現,妳就這樣從我的指縫間流失了。而我甚麼都做不了,我捍衛不了妳,無法為妳抗爭些甚麼,妳的離去,讓我覺得我身體之中有哪些部分被強行扯去了,再也不能回復原狀。正如奧莉菲亞妳,現在都已經沒有之前那般純粹吧,妳也不再單純地只屬於我吧。而外面那些隨隨便便的人一定不懂得分辨妳的,他們所信奉的只有簡單而直接的知名度,他們是不懂得從文字上辨認些甚麼的,又或者根本沒有辨不辨認這回事,因為我的面目,是模糊得多麼可怕。他們又怎會相信,奧莉菲亞妳,根本就是我首先所創造出來的呢?

妳大概想像不到我是如何心痛吧,從妳不再純粹開始。我在洗澡的時候掩著臉,很容易就哭起來了,我把水溫調較得很高很高,但總是覺得不夠熱,我覺得我必須透過像火般的水去強迫自己忘記一些甚麼,放下一些甚麼,把一些甚麼不當一回事。當然,這只會造成洗澡過後身體紅得一片片,那一些甚麼根本沒有被像火般的水淋熄,反而益發明顯而令我更為在意了。

我在想,我到底算是個怎樣的作者呢?連自己親手創造的角色都保護不了。為甚麼我每次都這麼倒霉呢?為甚麼每次我創造出來的世界都會不明不白地被別人拿去呢?連角色都被徹底搶去了,我還可以做些甚麼?妳要明白我實在不只懂得創造妳一個,我深信在日後,我必定能創造更多更多的角色,犯不著只擁護妳一個。可是正如許多的父母一樣,無論兒女是好是壞,他們切切實實的就是自己親生的。妳是我親手寫出來的,我就要維護妳,我和妳也就應該獲得應有的尊重。可是到了現在,我的世界還餘下甚麼?

我甚至曾經有一個念頭,就是我以後也不要在這個網誌上寫東西了,我不要再做這麼笨的事:認認真真地寫、被身邊數個好友留言討論或讚許,但世界都只是繼續局限在這裏、不知道自己心中希望會讀到這個網誌的人到底有沒有來讀過、沒有人會為奧莉菲亞妳到底由誰所創造而在意、面對一次又一次無情的被抄襲而不能申冤呼叫,因為到底,還是沒人會在乎一個沒有知名度的網誌作者的存在。

但,我的奧莉菲亞啊,除了悲傷,我又能怎樣呢?妳需要知道,把妳原原本本地創造出來的作者我,是一個沒有面目、沒有特質,也不會被特別留意的人。我連說話都沒有權利,沒有發言權又哪會被重視呢?妳可別誤會,我不是要去爭取發言權,我從來不是這般積極上進的一個人,只是我日漸明白到,沒有一定的位置,別人是不會聽我說話的。當然我絕對不希望自己變成擁有「有位置就甚麼都行」的想法的一個憤世嫉俗的人,我憤怒不起的,我只懂得把憤怒含蓄地寫出來,而沒有發脾氣的勇氣。

加上,許多失敗的經驗都告訴我,我是不可以靠別人而必須靠自己的。大概我不是一個討好的人,錯的情緒也表達得太多,讓別人覺得我已經是個無可救藥的聒噪者了。其實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為甚麼會這樣,不過「宿命」這兩個字我倒是體會過很多次,也將要經歷下去的。反正,無論我遇上過甚麼人,誰都不會幫助我些甚麼的,也不怎麼願意理睬我,最終都得靠我自己去取得些甚麼吧,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我不會忘記,有多少次我皺著可憐的眉頭,抱著自己,為著各種失落而流著眼淚。我實在再也沒辦法想到方法去幫助自己了,我真的不曉得要如何才可以實現我的期盼,不知道實際上要做些甚麼,才可以令人尊重我,好好聽我說話,也繼而尊重妳,我的奧莉菲亞。

於是我決定,不可以再讓妳出現了。妳將不再存在於這裏,妳將成為我的角色之中不怎樣特別的一個,造成這樣的結果,不因為誰,只因為妳的創造者我的過錯,我太不爭氣,太不為人所認識。我沒法,再守護著妳。

然而妳是永遠存在於我的心裏面,並被我好好珍視著的。我永遠親愛的,奧莉菲亞。

妳的創造者,
艾艾

15 December 2010

關於英文,奧莉菲亞想說的是...

侍應把奧莉菲亞帶到餐廳中間的六人座位。她在最左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向侍應要了一杯暖水,拿起在剛才輪候座位之時已經暗自選好了套餐的餐牌,看了又看。期間一個外籍男子坐了在她旁邊。她揮手呼喚侍應,叫了一客薄餅套餐,然後緩慢地喝一口暖水。

奧莉菲亞微微向右瞥了一眼,這位外籍男子,她剛才站在餐廳外的時候已經在留意他了。他不過是穿一套普通的恤衫西褲,配襯毛冷背心,外面再掛上一件黑色棉質長身外套,但奧莉菲亞就認為他是有點甚麼不同於其他男子的,大概是外國人身型高大,穿西裝特別好看。他不是特別帥氣,她只記得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輪廓深邃,很有氣質。

未幾外籍男子望過來。奧莉菲亞不禁滿臉通紅,並急速收起所有對他的遐思。她心想,如果她的英文好些的話,她大概可以跟他好好地交談一下,就好像那些荷里活電影之中,總有些場面描述一對男女或朋友在餐廳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間或發出陣陣哄笑的。奧莉菲亞愈想愈覺得羞愧,她想起今早上英文課的時候被老師要求答很簡單的問題,卻答不出來的窘態。「母語教學是腐敗的 ──」,奧莉菲亞腦中閃現這樣的句子,她絕對不討厭她的母語,只是覺得如果她能掌握多一種流利的語言,她的世界會變得很闊很闊,至少她在這刻可以坐得輕鬆一點。如果,如果。

那男子突然對她笑了一笑。她不由得緊張起來,靦腆地以夾雜著怯懦的微笑來回應他。奧莉菲亞不敢再望著他了,只顧低頭吃著雞翼,餐牌上是寫著「水牛城雞翼」的,她不知道甚麼是水牛城,是城市嗎?一個有很多水牛的城市?她印象中,水牛城好像是跟美國有關的,水牛城,water... cow... city?嘴裏含著一口咖啡的奧莉菲亞不禁偷笑起來,她的英語真的只到這個地步了(後來翻查字典,她知道「水牛城」應該是「Buffalo」才對)。因著她明顯的偷笑,那外籍男子又微笑著向她望過來了。

奧莉菲亞心裏祈求他千萬不要跟她說話,她一定會不懂對答的,她一定會聽不懂的,她連Buffalo都不知是甚麼。「不要再看過來了,前面那些女孩比我美十倍啊...」,她故意望向不遠處某個坐在二人卡座位的女孩,那女孩皮膚很好,臉龐和鼻子都是尖尖的,的確是個美人。此時她腦裏又不期然在胡亂翻譯著英文,幻想如果要跟男子談話的話,她將會談些甚麼,「The girl... has... good skin... umm... she is real... ly... beau... beautiful」。實在很爛啊,她知道,而她也知道在英文的世界裏,「 」是不存在的,要用" "才行。(對的,英文對她而言是一個世界,她自己存在的又是另一個世界。)

熱哄哄的兩個薄餅同時來到了,奧莉菲亞跟男子點的薄餅是同一款:芝士辣肉腸薄餅(pizza with cheese xxx...?)。男子拿起薄餅大口大口地吃著,奧莉菲亞不曉得外國的文化,拿起刀叉把薄餅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吃得很慢很慢,她連喝水都像品茗般慢。而其實她也不怎樣懂得使用刀叉,在切薄餅的時候她把刀用力地(或不小心用力地)切了在潔白的碟子上了,碟子隨即發出尖銳的聲響,她放下刀叉,學著那男子般,用手拿起薄餅來吃。「很好吃啊 ──」,她覺得薄餅很好吃,但她認為她不可以再停留在只懂形容薄餅是「很美味」的程度了。她不可以再這麼膚淺,她希望知道薄餅背後的歷史和故事,讓她在吃薄餅的時候,不止存在於「吃」這個動作裏面。

外籍男子吃得很快,奧莉菲亞才剛剛吃完頭盤,男子就已經把薄餅吃掉了。此時陣陣的聖誕音樂在餐廳裏漸漸響起來了,奧莉菲亞懂得哼著每首聖誕歌的旋律,然而她是不知道那些歌曲的內容的,她只大約記得有首歌好像是說鹿的,「不知甚麼甚麼reindeer,d m d m d f m~」。她又記得某次跟好朋友伊華去吃下午茶,伊華說她懂得唱所有的Christmas Carols,當時她問伊華甚麼叫Carols,英文很好的伊華一時之間也說不清(奧莉菲亞知道這是因為她的英語太好了,好得忘了某些字詞的中文。正如一個富有的人,錢包裏永遠不會有十元紙幣一樣...)。

男子在吃掉整個套餐之後拿起餐巾悄悄地擦嘴,奧莉菲亞看見,便為她手裏一直緊握的、沾了少許水的廁紙團而感到羞愧,男子一貫地微笑著結帳,然後頭也不回地向餐廳大門走去。奧莉菲亞呆呆地凝望著他壯闊的背影,想像剛才他是跟自己吃完一頓精彩的午飯才離去的。

直到連奧莉菲亞自己也覺得這種想像實在太天真的時候,她才突然覺得,在她那種彷彿被團團氣泡包圍著的生活裏,有些甚麼部分被徹底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