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星期五那集《天與地》,臨尾部分三位主角鼓佬、黑仔和Ronnie在喝醉過後坐在深夜的後巷哼著歌填著詞,再用紅色的油漆將歌詞逐字塗寫在牆上,這幕讓我看得特別感動 ── 我突然了解到,其實我想要的,不過是像這樣的一種浪漫。
是的,在一直積累著的受傷和迷失之中,我好像忽然之間醒了過來。或者也是因為事情已經到了一個我無法忍受的地步,它讓我覺得自己實在不能再這樣走下去,它讓我極為後悔,並想起那些多年以來因為麻木和慣性而默默承受過的、我其實不需要也沒有責任去承受的一切。然後,我對自己最原初的,對人、對世界的要求和渴望,有了一個更清晰的輪廓。就像撥開雲霧那般,所有我其實不需要去做的、不適合我去參與的、與我根本沒法好好配合的、沒能讓自己得到最基本尊重的,在日後,我都會堅定地把它撥開。
我追求的是簡單的東西,譬如說真誠的微笑或安慰、坐在深夜的街道上抬頭望天、讀一本書然後被它感動、在海旁散步、一次互相關心的談話,做這些一切的事其實都不需要過慮,其實都可以毫無保留地豁出去,讓自己過得輕鬆些 ── 偏偏總是會有人覺得這種追求很笨,說這樣做很沒意思,而有這種質疑的人,偏偏又是一些你很在乎的人。世事是無奈的,我可以做的,大概就是不讓自己在無奈的漩渦之中繼續游來游去。
而我總會選擇做回自己。我知道我依然會不辨來由就喜歡一個人,即使最後我可能會受到很大的挫敗 ── 是的在十二月裏,我其實發現了一些讓人崩潰的線索,那使我身心內耗,幾近絕望。即使這對於其他人來說可能不算一回事,但我的失落是那樣實在、那樣深刻;我不懂去分析一個人,我不相信人和人的關係要像戰爭一樣講求戰術和策略,我只知道愛。也許總有一些人會覺得這很可笑,但我慶幸,我懂得真心喜歡一個人。
一年又過去了,在這一年裏我沒有得過甚麼成就,也沒有遇上甚麼壞事,一切就漸漸地發生然後消逝,而我自己也不知是變得更清醒還是更麻木,反正就覺得許多事並不如我以前所看的那麼嚴重,例如節日或者自己的生日,例如期待或者失落,其實都不需要怎樣煞有介事。
2012年是甦醒的一年,醒來以後,繼續好好地走下去。不需要刻意忘記過去:那些彷彿走錯了的路、愛錯了的人、白費了的時間、我的病患歷史,一切都確切存在過,誰也沒有否定和忌諱它們的理由。而它們總是提醒著我,無論怎樣失落心痛,我都會選擇真真實實地去面對,只因我沒法像別人般輕易熟練地,瞞騙自己。
1 January 2012
8 December 2011
北角的事
放學後我會跟同學去北角海旁吃下午茶,那裏對我而言就像一個全新的地方,我以前好像真是從未踏足過。會考時期讀王貽興的《路中拾遺》,知道他小時候住皇都大廈,我竟然也不知危險地跑上皇都大廈的天台,那裏破落殘舊,但也因它的破落和殘舊,它大概是一個孕育創意的好地方。此後我對北角算是有點留意,但認識的也只限於電車兩旁的路,例如長長的英皇道。直到升了上大學,我在乘坐快線過海巴士的車程上經常注意到和富中心前面的海旁大道,覺得在那裏看海應該會很美,於是有次叫朋友M陪我去,我們成功闖入和富中心這個私人屋苑,坐在花圃上看被高架天橋擋住了的夕陽。很多時我都幻想自己住在港島區,因為我在九龍這邊出生、長大,對它實在有點厭。在中學三年級之前,我對港島區的認識僅限於601號過海巴士路線所及的地方,和由中環到瑪麗醫院的55號小巴途中所經過的、對我而言極其迷幻的西營盤,那時我還以為英皇書院是一座只有外國人才可以入住的宿舍,哪曉得它原來是間中學。中三過後我才知道我的世界太膚淺,香港其實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不發掘都不知它有趣的地點,只是我未及認知和發現。我所接受的屋村中學教育並不會教導我,甚麼是殖民地時期的建築,甚麼是英式淑女禮儀。
直到升上了位處北角半山的樹仁大學,我對港島東部算是有點親切感,起碼我覺得東半山的神秘感好像減退了一點,以前我並不知道那裏有學校有豪宅,那裏的路那樣窄小,卻竟然容得下許許多多的私家車。去年我的大學生活沒甚麼特別,我只自顧自的在刻意孤立自己,都不知為了甚麼。今年也許是心態轉變了,覺得有人陪沒人陪都一樣,心情倒是輕鬆了不少,於是也樂於發掘平時少有踏足之處。到現在我仍然沒法辨清,到底是我身處年齡層的文化出了問題,還是我自己出了問題。
最近放學後,我常常乘坐27號巴士到北角,它的總站在北角碼頭。有次我發現那裏原來有渡輪去觀塘,便貿貿然坐船去了,那個被稱為「候船室」的空間充滿了六十年代的氣味,我只是暗自在微笑,默默想起了《阿飛正傳》的場景,加上中午時段坐船的人不多,那種氣息就更有異於平日所接觸的、沉悶的商場和地鐵了。船程有十數分鐘,當渡輪離開北角的時候,我不斷引頸仰望兩道高架天橋,我知道上面有很多條行車線,車子會在上面不以為然地駛過,從不看我一眼。
有兩個星期四,我跟S到北角海旁的太興茶餐廳吃下午茶,這個時段人不太多,我點過這兒著名的燒味飯和冰鎮奶茶。窗外是有貨車停泊的小路,和被臨海屋苑佔據了的晚霞。看見窗子上雪白的聖誕裝飾,我心裏不知要歡喜還是寂寞。因著放學後的疲憊和散漫,我跟S談了很多不著邊際的話,但我們笑得很開懷,S說要看我在課堂上寫下的七言絕詩,我說我的古詩一點古典感覺都沒有,而我其實從來都不特別喜歡古文。當我緩慢地把西多士切成十六等份的時候,S說:「其實作為朋友,妳都幾稱職吖」,我笑了,說「不,妳比我更懂得關心身邊的人」。
黃昏是個漫妙的時段,我看著在S身後,雲的輪廓逐漸模糊,一如我心裏那團亂糟糟的、卻不曾宣之於口的感覺那般;直到黑色的天空出現,我們才慢慢地,結帳離去。在經過北角地鐵站那些由小朋友所繪的壁畫之時,S總是在竊笑,說壁畫上那兩個女孩子的頭被畫成像屁股一樣。S要上班,而我卻回家浪費著時日。
數天之前,當我和J辛苦地完成了那份新聞課程的功課,而我又順利地推掉補習課堂之後,在寒風之下我們去吃著名的北角雞蛋仔,二人分吃一底。之前跟J去花墟採訪,當日我正值感冒,暈眩到好像不知自己在做甚麼似的,但在琴行街排隊輪候著雞蛋仔的時候,我清醒地跟J談論著今個聖誕會否又是lonely Christmas的問題,J說至少有一群同事陪著她過聖誕,她也不算寂寞。後來我和J都覺得冷,索性躲在北角地鐵站未入閘的某個區域吃著雞蛋仔,再乘坐將軍澳線回家。
我暗自想起自己每年也覺得聖誕理應要有些甚麼,但我總欠缺著甚麼,而且當我被迫對住某一群人的時候,那是寂寞之上的寂寞吧。但反正聖誕過後就是新年,新年過後又總有節日,年年如是,聖不聖誕,其實也沒分別吧,那些所謂「聖誕時才感到的微小幸福」,也不過是我多餘的想像罷了。
只是,我想起自己快要廿一歲了。二十有一,這個「一」似乎又有重新開始的意味,我只怕要重新開始的是一個循環,我怕自己會一直存在於這個循環裏,沒法逃離,也沒有人會把我拉出來。在列車逐漸遠離北角之時,我這樣害怕著。
9 November 2011
So sarcastic,so Mary Chin!
所以,請容許我以錢瑪莉的筆觸和語氣,寫一篇blog entry。但事先聲明:如果你有讀過《穿Kenzo的女人》,你絕對會明白為甚麼我通篇的語氣都這麼刻薄;如果你沒有讀過而又覺得我真係刻薄到hurt親你的話,抱歉我是不會負上任何責任的,period!)
Frustraion!Frustration!十一月對我來說是個忙爆和傷心的月份,先是完成了一個讀書會,我由讀書會舉行前不斷擔心來參與的人數會否很少到當日來的同學朋友竟有二十人之多讓我非常感動的這個過程中,經歷了無數心理掙扎,這種掙扎大概是無聊的,我由思考如何把一己的文學熱情舒服地傳染(!)給我身邊的同學朋友、籌辦一個活動所需要的計謀(!)和容忍,到質疑自己的閱讀深度和表達能力甚至覺得自己不應該站在文學的立場說話... 。這些我都一一想過了,而且思考的過程非常痛苦,才剛剛在自我否定中自我肯定,轉念又從自我肯定之中自我否定... ,反正腦中的想法不斷改變,幾乎沒一個穩定的思緒 ── 我知道這是a bit too ridiculous,但我真的曾經這樣掙扎過,fortunately在我把我平日讀過而且覺得很好看的書都介紹了給同學之後,還真是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愉快。
To make this short story even shorter,我好開心我有過這樣一個讀書會,甚至連當日我要考的普通話期中試我也可以完全拋諸腦後 ── oh yes 普通話is what I want to talk about,如果你要問我有沒有溫習過那堆拼音、聽過那些CD、讀過those damned單音節多音節字詞,to be very frank:我冇。做了二十年人,到今時今日我依然浪漫到覺得只要我可以做著我喜歡的事,其餘所有東西我都可以置之不理,it's all so very ridiculous I know,但由我Form 4(或者更早)開始,我就非常堅決地認定了,文學永遠是我最核心的意志、寫作才是我的prime concern,其餘的事我都可以不管 ── 當然人愈大我愈知道這個想法是大錯特錯,that's why 我到現在仍然是such a god damn failure ── 要寫出好的文學作品,我根本就不能撇除生活上任何一樣東西...。
Back to 我的普通話,on that bloody Tuesday,一向令人聞風喪膽的娥珍老師問我「點解可以考得咁攞命?」,本來我也不感到甚麼,我一向把別人對我的惡意批評當是耳邊風(但返到去又會因為這些惡意批評而苦苦落淚,well it's too easy to make me 流眼淚... ),but the damned thing is 我們要站在全班面前朗誦一首詩(of course,in普通話),而當日一位內地來的同學又自然是唸得非常好(當然,這種朗誦腔是否「動聽」倒是見人見智... ),加上娥珍老師其後一如以往地說出一大堆讓人意識到社會上的競爭是多麼恐怖的說話 ── 這些無聊的因素竟然讓我在寂靜的普通話課堂上悄悄落淚了。Just what's wrong with me?我不斷抹眼淚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見同學們繼續一個接著一個地走出去朗誦,I just don't know what I came here for!
我得重申,我絕對不是不想學普通話,掌握多一種語言永遠冇壞,而用普通話讀近代詩又更能了解它押韻的地方(especially for my favourate 戴望舒);可以用普通話跟從內地來的同學溝通又是一件美事,如果我的普通話不是那麼差,at least 今早我在沒有徵求同意的情況下叉隻手指埋去玩著某內地同學手機內的遊戲時,就不會樣衰地一味只懂跟他說「真好玩」(連兒化韻的「玩兒」都說不出口... ),還有在道別時我明明想跟他說「下次我們一定要合力殺死所有深海中的美人魚!(那個遊戲是這樣玩的)」,但礙於我的普通話發音實在難聽到不得了,我只得把所有意思都簡化為一句極為瀟灑的:「Bye bye!」...。
而其實我也喜歡聽娥珍老師說道理,但可能她說得太多,讓我覺得將來我出到去真係可以死俾佢睇 ── sometimes I just wish she could shut up,我哭那刻真是已經totally get tired of 她口中那個世界,也就是現實世界。在她眼中,讀中文系的人似乎除了做教師就別無出路了,我知道大部份的長輩是為了我們好,怕我們將來找不到安穩的工作 ── but that's absolutely not my way,我不希望我將來的生活安穩到每天都在做重覆到不能再重覆的步驟那種地步(而做教師又偏偏是非常容易跌入這種地步),well,這樣跟身處無間地獄有何分別?
I mean,生活上的規律是必要的,也有它存在的理由,但我們面對著、做著的東西不一定要每天一樣才叫人覺得安心,更重要的是 ── 為甚麼娥珍老師要以我們每個月找到多少錢來作為「有成就還是沒有成就」的標準呢?錢 ── 我知道錢很重要,而我絕不能非常有骨氣地說「我去做乞衣都得啦」,因為at least,我每天吞服著的藥丸的確很貴,in case 有一日政府不再資助我們這群長期病患者,到時我得用貴N倍的價錢去買藥... ── but what I want to say is,can't her see money is not the point?除了錢以外難道已經沒有更值得我們引以自豪的東西?譬如說,為自己、為城市、為一個自己很愛的人,寫一本書... ?雖然寫書不可以guarantee my happiness,但是to my mind,它絕對比金錢可貴。
說起寫書,某次補課娥珍老師問我們為甚麼測驗會不合格,要我們說出原因,同學們都說聲調弄錯了、溫習方式不對之類的,但我管它甚麼,直接就答「我‧不‧喜‧歡‧普‧通‧話」(no,it's 我不喜歡這‧樣‧學普通話,to be exact)。I know I got myself a tough case here,I always,但我說的都是真話,雖然說真話是世上最愚蠢的事 ── How sad the whole thing is!為甚麼我們連最真切的想法都不能宣之於口? ── 我做人做了那麼久,很多時候都依然是say whatever I like,我甚麼都說,from the very bottom of my heart,明知別人不喜歡聽,但只要我想跟他/她說,我都一定要說。It's dangerous I know...,just like skating on thin ice,但我起碼無悔。
我還記得娥珍老師當日問我將來是不是要做作家,我默默點頭,然後她居然用「香港作家寫不出好作品」這個point來回應我,她說在香港,寫書出了名的(她以金庸和黃霑作為例子)都不是香港人,他們都在內地接受教育(that's why他們的中文底子很好云云... ),oh please ── 我可以肯定娥珍老師一定沒有讀過由土生土長香港人寫出來的作品(至少,她沒有讀過李智良的《房間》),而且,誰說不出名的就不是好作品?I just think that she's really,really ridiculous。
其實如果你問我將來的事,我都真是不知道what will become of me,而照我目前的狀態看來,我似乎也只是在發夢,I just sitting here and doing practically nothing,這是我的錯,在寫作方面我還沒有make the first move,我明明知道為了出書/踏上作家之路,我應該狠狠地做點甚麼no matter at what cost,但我沒有,我只是不斷說說說,不管是學業還是個人寫作成就,I achieve neither... 。
That's why 娥珍老師的說話令我傷上加傷 ── 她的說話再次動搖了我讀中文系這個選擇,As a 土生土長香港人,我既沒有良好的普通話根基,又沒有香港人應有的英文優勢(大家不要忘記我是讀中文中學的,一間full of shit的中文中學,damn it!),我還可以憑甚麼去跟別人競爭?唉,本來升上了Year 2我是很開心的,今年遇到的教授和同學都很好,而我絕對比上一年開心得多,更決意要以研究廣東話和香港文學為目標 ── 只是想起娥珍老師的說話,還有香港人現時這般的形勢,你叫我還怎樣去令自己相信 everything's coming up roses?
── 但根據我周綺婷搖擺不定的性格,即使普通話課、中文系這個選擇、個人的病患以至寫作的失語令我傷心絕望,我還是轉念就會覺得:so what?That's not the end of the world,如果要談論我們這群中文系畢業生的將來,我只能說 it's too early to tell。娥珍老師,妳是不能單憑我普通話的成績來定義我的,哼哼,wait till you see 我會是個怎樣的學生。
而我周綺婷 ── 我周綺婷畢竟不是錢瑪莉,她所散發的氣焰和囂張不是說扮就扮到的,這篇算是「以模仿作者的方式來作為一篇讀後感」,順道表達我對《穿Kenzo的女人》的熱愛,以及在這個十一月我所面對過的憂鬱。
So much so for my bitter November。
11 October 2011
我的二十周年 ── 而我必須經歷苦難
(是的,照片中的嬰兒是我二十年前的樣子,這還未算是我當時病得最醜的時候。) 在過去的周末,我出席了那個慶祝香港肝臟移植手術二十周年的活動,原本只為見范教授一面,沒想到會遇見一些很久沒見過的醫生(十年沒見!),而「二十周年」又突然提醒了我:原來我自己,換肝都足足有二十年了。
容許我不厭其煩地,再訴說一次歷史:在籌款遠赴澳洲進行近親移植手術的例子之中,我是最早的一個,好像是香港首宗,當時是一九九一年十二月,黑色星期五,父親把他的左肝葉送給我(與其說「捐」,不如說「送」)。手術後,我需要服食抗排斥藥物,直到永遠(或者直到我的身體變得很好/直到醫學更昌明)。而我出生於一九九一年一月,需要換肝的原因是因為先天性膽管閉塞,對我而言「先天性」無異於「沒原因」,反正是我就是我了。
每件事也有它的因果與代價,肝功能沒法好好維持下去,就要把它換掉,把它換掉身體就有可能康復,要康復就要動手術,要動手術就要承擔風險,手術成功了都得服藥,而服藥,就得接受它的副作用。事情就是這樣,沒有不付出不損耗就能獲得成果的道理 ── 我並不是在埋怨,我認命,但不怨命,我可以誠懇地說:換肝對我而言是本‧來‧就‧存‧在的事,是很自然的事,我從沒有想過「為甚麼要是我」這種問題,如果要問「為甚麼要是我」,那麼又「為甚麼要是別人」呢? ── 是的我不會像那些換肝小冊子裏的分享文章那般,把病患的經歷說得太悲慘,把「康復」後的人生說得太美滿;我不會擺出一副滿有希望的樣子和神態,並以「生命很美好」此等標語式的說話來膚淺地總結我的病患。
我選擇以「接受」去面對無法選擇的局面,非因無奈,而是心甘情願地默默接受。我沒有信仰,父母都是勞碌階層,我們住公屋,沒車沒樓,我沒有讀名校,沒有特別被培養成為那種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孩子,我們非常平庸 ── 以前我輕狂,從不肯承認自己的平庸,但現在我卻看出了平庸當中所蘊藏著的真摰,是的我們無比真摰,這種真摯讓我可以平靜地接受我的病患事實,這並不是代表我想反映些甚麼滿有希望的訊息,而是:
我不奢求安然地度過每一天,我渴望如實地,感受每時每刻。
正如我覺得病患經歷總應該切實地被刻劃,盲目的積極化總教我感到害怕。雖然我的所謂換肝「經歷」並不是由「我」所「經歷」,當時我實在太小,對所有事都沒印象,我的此種「經歷」,其實由第三者憶述加上我的想像所構成,我所能清楚描述並感受的,僅是孩提時代在醫院的回憶,和我現在去覆診的過程。在我的世界,病就病,痛就痛,不滿就不滿,感動就感動,我不需要彩虹/曙光/明天,我只要當下。我不會隱瞞忌諱,那種被稱為FK506/Tacrolimus/「他克莫司」的抗排斥藥物教人多麼又愛又恨、覆診時的那個S座4樓門診部有多麼流水作業、我躺在病床上感到自己被徹徹底底地物化、醫生的疲累、病人的嘈雜、我的抑鬱... ,這些都非常非常真實。
── 病患以及它的過程,從來不能被簡單地解釋、公式化地闡述,在許許多多的宣傳和分享之下,肝臟移植彷彿成為一個符號,外界對它的認知可能僅是被規限於「捐肝者」的偉大、「受肝者」的感激、醫護人員的無私,或者醫學技術的先進之上 ── 唯獨情感難以分辨。我當然不否認上述的元素是確切地存在,只是,我至今仍然無法剖析在醫院裏的到底是愛/恨/敷衍/虛偽,還是甚麼都不是。醫生和病人的界線依然清晰並深刻地成立、專科門診甚至手術室依然繼續膨脹、流水作業的氣氛因環境及態度而生… ,作為一個從小在醫院出入的人,我開始質疑自己的回憶。
兒時在瑪麗醫院的日子為我的童年提供了一個學校和屋村以外的僻靜處,而當然,也基於年幼時期的好奇心,那時總覺得醫院裏有無數新奇的玩意可以發掘:K15病房外面的壁畫相信是我兒時對外國美好風光的想像的依據,我會以為世上真有那樣一個地方;病房裏的三文治、芒果味餅乾和雪糕都很好吃,而且我總能成功地「霸佔」一部「私家」電視機;我會默默記住小手術室裏面那些橙色的小抽屜分別存放了甚麼醫療用具、我知道「飛機針」的顏色和針孔粗幼之間的關係;我常常跑到病房外面那個等候升降機的空間(我記得升降機的聲音),我喜歡看窗外那座很高的不知甚麼山... 。
十數年後,我成了一個二十歲的女子(外面的人總是很在意我們的年紀,藉以印證歲月的流逝和我們急促的成長,而不幸地,很多人都高估了我的年齡... ),知道了很多事情的底蘊之後,難免會發現醫院並不是我想像中有趣 ── 但它的沒趣也是真實的,說到底,作為病人/patient的我,也許就難以經歷它有趣和別緻的一面… 。
或許在這二十年來,病患和我的性格形成/自身影響的關係密不可分, 如果說要為這段所謂「病患路途」寫些甚麼,其實我已寫了不少,只是這次不同的是,關於我個人的成長歷史其實絕不重要,而在這次的書寫以後,我更加希望此後我可以把跟病患有關的一切,稍稍放下(即使我心底裏還是明瞭:換肝是一輩子的事,病患與生活著實並存,怎能輕易割斷?)。重要的是:在「經歷」換肝和我真切經歷過時而頻密時而稀疏的覆診、抽血和抽肝組織等檢驗之後,作為病者應該如何面對和攀過「正常生活」和「長期病患」之間的掙扎和矛盾?還是,其實我以後都得抱著此等掙扎和矛盾生活下去?
以我目前二十歲的智慧:無論在未來我將經歷怎樣的生活,我都希望今後我能更踏實確切地走下去,是的,踏實、確切、坦白地,面對自己。我不會對我的身體作下甚麼期許(有時我根本沒法控制它),也不會說甚麼「未來的二十年要比這二十年好」之類的話。在未來,我必定並必須像從前那般,因為悲哀或感觸而在深夜哭到幾乎窒息,也會因為目睹微小的幸福而躲在一角悄悄落淚,只有這樣,才令我感到自己的確切存在,一如我深信,真正的快樂從來不是來自那種虛浮的燦爛,而是來自對苦難的深刻消化和提煉。我知道,我永遠都是一個病人,此種身分難以磨滅,但我可以嘗試的是:放下病患這個似有還無的包袱,去經歷我必須經歷的所有。
我深切地希望我有能力,經歷一切苦難。
19 August 2011
眼觀旭日/身陷夕陽
在飯桌前我變得啞默,不想再說任何話,我的口腔枯竭一如那些退敗的樹。我的食道我的胃我的肚腹我的子官,陣陣的痛似乎永遠無法消除,也許那其實植根於我的身體,就像我的愛欲一樣,愈演愈烈。我感到我全個身體都彷彿蒼白了一度。當其他人總是在飯桌之上不斷張開他們的嘴巴吃著和說著的時候,我只是靜默地把一糰糰米飯挾到咀裏,然後認真地數算著飯粒的數目。每當我耐不住開口說話,他們便把我的話奉若神明,繼而必定會問我,「妳這些道理是從哪裏學回來的?」。我多麼想說,「總之不是從你們」。但我懂得的又能算是甚麼,我只不斷地感受著他們的可笑,和我自己孤獨的可笑。
我甚麼都沒有管,只是不時想起我那私密的愛欲,除了它我別無他想。我覺得我正在玩著一個艱難的遊戲,許多人都向我說:妳根本沒有可能越過那種極盡刺眼的白,妳連白的資格都沒有,妳不過是被運輸的其中一份子。我知道我錯了,我嚮往著一個錯的地方,卻同時清楚明白:我根本沒能走進去。
是以我無論走到哪個地方,我都走不出我自己。街上的人踏實行走,在我眼中他們早晚會堆疊起來,一如我寫過的那篇得了獎卻沒有好好發展下去的小說,城市裏的所有都將堆疊不止。
我發現我無法再在此種生活模式之中生活下去,而要維繫那所謂「正常」和「健康」生活的唯一方法是:我得把我的愛欲狠狠剪除。
19 July 2011
我有太多新鮮與邋遢
於是我每天困在那個四方盒子內,作出有限度的走動,期間我必需避免踏中那些一碰到就會爆發的火線。自此我發現繞路比我想像中容易。
偶而我會走到一個充滿著白袍人的地方,身穿天藍色連身裙的女子帶我到那間我不曾到過的餐廳,我甚至不知道餐廳的存在。在翠綠色的帳幕下我們以長短不一的黑色筷子挾起食物,再把食物送到咀裏。女子以鑑賞的神色端詳我的臉,說:我非常喜歡妳的眉。餐廳的氣氛古典得讓我以為我回到了我初生的時代,那些啡色的長方形椅子,我又想起了那個很難才可以遇見的白袍人,然後我問女子,我是不是永遠也不會再見到他。女子說是的,除非妳轉投另一座巨塔的懷抱。我笑了,說:我永遠也離不開這裏。
有時我會跟遙遠的K通訊,當他說他想念我,我就會質疑這會否是他嘗試對別人施展溫柔的一次練習。他跟我說,妳去遠遊吧,遠遊之後妳會發現生活並不如妳想像般侷促。我說你根本不明白,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我無法解脫自己。K說,妳不過是還沒有看到屬於妳人生的那道光。但其實我不曾懷疑曙光的存在,只是因為我深信得太堅決,我無法及早找出那些早已埋伏的陷阱與陰謀。K聽了之後只是笑。
我總在被害過後才發現自己被害,然後只懂站在原地像地球每天自轉一樣,緩慢而遲滯。我全無反抗的意圖,只是合上眼,妄想無念。
然後我將回到那個四方盒子作短暫的停留,並在那裏練習虛偽一如K向我練習,仁慈與溫柔。
偶而我會走到一個充滿著白袍人的地方,身穿天藍色連身裙的女子帶我到那間我不曾到過的餐廳,我甚至不知道餐廳的存在。在翠綠色的帳幕下我們以長短不一的黑色筷子挾起食物,再把食物送到咀裏。女子以鑑賞的神色端詳我的臉,說:我非常喜歡妳的眉。餐廳的氣氛古典得讓我以為我回到了我初生的時代,那些啡色的長方形椅子,我又想起了那個很難才可以遇見的白袍人,然後我問女子,我是不是永遠也不會再見到他。女子說是的,除非妳轉投另一座巨塔的懷抱。我笑了,說:我永遠也離不開這裏。
有時我會跟遙遠的K通訊,當他說他想念我,我就會質疑這會否是他嘗試對別人施展溫柔的一次練習。他跟我說,妳去遠遊吧,遠遊之後妳會發現生活並不如妳想像般侷促。我說你根本不明白,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我無法解脫自己。K說,妳不過是還沒有看到屬於妳人生的那道光。但其實我不曾懷疑曙光的存在,只是因為我深信得太堅決,我無法及早找出那些早已埋伏的陷阱與陰謀。K聽了之後只是笑。
我總在被害過後才發現自己被害,然後只懂站在原地像地球每天自轉一樣,緩慢而遲滯。我全無反抗的意圖,只是合上眼,妄想無念。
然後我將回到那個四方盒子作短暫的停留,並在那裏練習虛偽一如K向我練習,仁慈與溫柔。
14 July 2011
無論如何,都開心
【投稿的文章首次被刊登,雖然不知為甚麼作者名稱會變了「IRIS」(而不是「周綺婷」),又不知為甚麼投稿欄目由「文藝面油紙」變成「空想文藝讀本」(我的小標題其實圍繞著「面油紙」而作);雖然,也不是甚麼嚴肅的作品,只是把我平日開的玩笑寫成一篇,但刊了出來,總是好的。】
徐志摩最為人熟悉的當然是詩作《再別康橋》,然而即使他怎麼「揮一揮衣袖」,也是「揮不走一額面油」的了 ── 他作品內濃郁的文藝腔明顯是油份過多的表現,我有理由相信它們已經達到水油失衡的狀態,恐怕面油紙實在不足以扭轉油爆局面。在他眾多作品之中,《愛眉小札》可以說是油爆的極致 ── 熱戀中的他以最毫無保留的感情(100%包含油份),全心全意傾注於他的摯愛陸小曼(別名「眉」)。這些日記(根本是情書嘛)當中的肉麻和一廂情願,實在可以想見。
濫情指數:「100%油脂分泌!」《愛眉小札》是那種會令人怵目驚心的文字,其極盡的濫情絕對讓大家明白到在愛情面前,我們可以變得何其不真實 ── 徐志摩滿有fantasy的寫道:「眉,我悲極了,我胸口隱隱的生痛,我雙眼盈盈的熱淚,我就要你,我此時要你,我偏不能沒有你,喔,這難受……」、又突然激動問「眉,你怕死嗎?眉,你怕活嗎?」── 而明明陸小曼就是沒有他也可以呀,她說她「想到鄉間去過活」,讓徐志摩「聽了頂歡喜」,不過是因為她在追求他罷了(愛情多虛偽!),徐志摩居然會相信名門出身、野性難馴的陸小曼會肯隨他去過平淡日子,並以(估計是)撒著嬌寫下的這句「你這孩子其實是太嬌養慣了!」來回應,實屬好天真好傻。
手下無情指數:「他需要一支強效控油啫喱!」
在我暗暗嘲笑徐志摩「咁嘅大話都好信」的同時,其實亦被日記中的「眉,我來獻全盤的愛給你,一團火熱的真情,整個兒給你……」迫到喘不過氣來。皆因此番語調實在難頂,要知道即使不同人對肉麻的接受程度各有不同,它也該有個限度 ── 至少在大學教授向我們講解此日記時,作為四十後、經常創作油爆七言詩的他也忍不住打了個深深的冷顫說:「好鬼骨痺」。可見《愛眉小札》的油份已達「氾濫」之化境,不信的話可以試讀以下代表句(請準備面油紙,3,2,1!):「眉,你真玲瓏,你真活潑,你真像一條小龍!」(摩,你真文藝,你真濫情,你真會寫一堆面油!)
刀下留人指數:「愛情是盲目的,原諒佢吧啦!」我著實也應該給予幾分同情給徐志摩的,誰叫他被陸小曼駕馭得這麼徹底呢?戀愛讓這位油爆詩人失去理智,面對著如斯美好的伴侶,沒人會不發瘋的。《愛眉小札》之功用除了是可以讓一眾非才華類男子倣效之外,也是讓人發白日夢的好材料:如果有這麼一位才華男子寫下這堆熱刺刺的情書給我,不管他有多麼濫情、多少面油,我都會一一接受並為之興奮的,或許到時我也會變成徐志摩,拿出雙倍油份傾注於一段非理智而不可預計之戀情:「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卻一切,我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要了,因為我甚麼都有了。」
── 刊《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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